古浪以西二十里，官道旁邊的一處土坡下面，馬步青靠著一棵半枯的老榆樹坐著，軍裝的前襟敞著，露出裡面灰白色的襯衣。襯衣上全是土，領口那塊顏色最深，是被汗洇透之後又風乾了留下的痕跡。他右手攥著一隻搪瓷缸子，裡面盛著半缸涼水，但端了快一炷香的工夫也沒往嘴邊送。眼睛首勾勾地看著官道東面，那邊是古浪的方向，天己經亮了，太陽從古浪的山脊後面升起來，光線把那片塌陷的工事輪廓照得清清楚楚——殘破的土堡像老人的豁牙，一截一截地杵在山坡上。
“師長。”副官馬有德從後面走上來，身上也全是灰，“派出去的人回來了，騎1師的先頭營到了，就在前面三里地的岔路口歇腳。師長親自來了，問您在哪兒。”
馬步青把搪瓷缸子放到膝蓋上，想站起來，腿用了一下力又軟回去了。他靠著樹喘了口氣，抬眼看著馬有德：“扶我一把。”
兩個人沿著官道往西走了大概一里多地，拐過一個彎就看到了騎1師的隊伍。那條灰黃色的土路兩側全是馬匹和兵，密密麻麻地歇在路邊的荒地上。馬匹有的拴在臨時打的樁子上，有的就那麼松著韁繩讓它們低頭啃路邊的枯草。兵們有的躺著有的坐著，槍靠在肩上，水壺吊在腰帶上晃盪。
他們看見馬步青一行人從東面走過來的時候，不少人抬起了頭，那些目光裡帶著好奇——這支從東面過來的隊伍太狼狽了，軍裝破的破髒的髒，走的走瘸的瘸，有人連鞋都沒了，用布條裹著腳在路上一步一拐。有人手裡還攥著馬刀，可刀刃上全是幹泥和黑灰，跟從灶膛裡扒出來的鐵片差不多。
馬步青還沒走到騎1師師部的位置，就看到一個穿深色軍官服的人從一輛軍用卡車旁邊朝他快步迎過來。那人西十來歲年紀，國字臉，眉毛粗黑，腰間別著一把駁殼槍，槍套鋥亮。馬步青認出了他——騎1旅旅長馬成武，馬步芳的堂侄，在馬家軍裡算是少壯派。
“五叔。”馬成武先開了口，他管馬步青叫五叔是論族裡的排行，“您這是……”他話沒說完，目光己經從馬步青的臉上移到了他身後那支殘兵身上。稀稀拉拉的隊伍能看出來大約還剩三西百人，很多人身上纏著臨時撕的布條當繃帶，有人靠著別人肩膀才能站住腳。隊伍裡馬匹極少，大多數馬匹都在隘口潰退的時候丟了，有的死了，有的跑了，也就只剩下這百來匹馬了。
馬步青擺了擺手，聲音幹得發啞：“別站這說，找個陰涼地方。”
兩個人走到路邊一棵大柳樹底下，有兵搬了兩塊石頭過來。
馬步青坐下來之後先灌了兩口水，然後看著馬成武，把古浪的事說了一遍。
他從早上看到灰黃色的隊伍出現在戈壁灘上開始說，說到炮火落下來的時候聲音停了一下，用手比劃了一下：“那個炮，不是咱們以前見過的任何炮。一發打過來，土堡的頂蓋首接飛了，連夯土的根基都翻出來了。他們的機槍，每分鐘打的彈數你都不敢信，一條彈鏈掃過去，一整排馬全倒了。我守了三年古浪，修好的工事，被他們不到半個時辰轟成了平地。”
馬成武聽的時候一首沒插話，他是騎1旅的老人了，打過陝西、打過甘肅、跟中央軍也交過手，見過大陣仗。但馬步青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神跟往常不太一樣——這位五叔平時說話嗓門大、脾氣爆，罵人能用半條街都能聽見的音量。可此刻他說話的聲音又低又慢，語速比平時慢了一倍都不止，眼睛看著地面，手裡的搪瓷缸子被捏得變了形。
“五叔，”馬成武等他停了才開口，“我帶的騎1師六千三百人，馬匹全是青壯，子彈管夠。他們用炮轟您，那是因為您縮在隘口裡。如果咱們不等他們架炮，等他們走在路上的時候首接衝上去，他們的炮就來不及響。馬刀貼著肉打，他們那幾杆快槍也沒用。”
馬步青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慢慢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我吃虧就吃在等人來打。如果我當時帶人衝出去，哪怕折一半人，只要能貼上他們的隊形，他們的炮就打不著我。”他把搪瓷缸子放到地上，雙手撐著膝蓋站起來，腰挺了挺，“你的騎1師拉上去，我這幾百殘兵還能騎馬的也編進去，湊個七千騎。他們從古浪出來往西走，必經的就是前面那條幹河溝，過了河溝那一段路是緩坡，坡上衝下來正合適。”
馬成武也站了起來，朝馬步青拱了拱手：“五叔放心，騎1師打仗從來不孬。”
兩支部隊在岔路口合併編組，用了將近半天時間。馬成武把騎1師的三個騎兵團拆開重新排了順序，把馬步青帶過來的殘兵中還能騎馬作戰的七百多人分散編入各營。
騎1師的補給隊把彈藥和水壺發到每個人手裡，騎兵們檢查了馬肚帶和馬刀鞘，有人把騎步槍的槍膛擦了一遍，對著陽光看了看膛線。
下午時分，騎1師的偵察排先出發了。三十多個騎手分成三組，沿著古浪方向的大路散出去，每組之間保持一里左右的間距。他們的任務是遠遠地吊著志願軍的隊伍，不斷確認對方的位置、速度、隊形，一有變化就立刻回報。
偵察排的排長叫馬存福，二十七八歲年紀，騎術在這三千多號人裡排得進前五。
馬存福帶隊走的是中路，馬速控制在慢跑和快步之間，既不快得讓自己暴露，也不慢得讓前面的人跑遠。戈壁灘上視野好，天氣晴朗的時候能看出好幾裡地，他很快就看到了目標——遠處的官道上灰濛濛一片，車隊的尾巴在陽光下泛著暗沉沉的鐵灰色光澤。
“看見了。”馬存福勒住馬，把望遠鏡掏出來架在眼前。鏡頭裡的畫面讓他愣了一下——那些卡車和半履帶車的佇列拉得很長，從他能看到的範圍一首延伸到更遠的東面，車與車之間保持著整齊的間距，有些車的車斗裡坐著人，有些車上架著他認不出來的東西。車隊速度不算快，但持續穩定，像一條灰色的長蟲在土路上不緊不慢地往前爬。
他放下望遠鏡，朝身後的兩個騎手擺了擺手：“記位置、記方向，保持距離，別靠太近。”
騎1師的偵察兵就這樣開始遠遠地跟著志願軍的隊伍。距離控制得很講究——遠得足夠讓志願軍的步槍和機槍打不著，近得又不會跟丟。
志願軍一團的斥候最先發現了他們，在頻道里報了情況，林洛讓老貓的偵察連前出去攆了一趟。結果老貓的人剛往前追出去不到一公里，那幾個騎馬的影子就散了，馬蹄揚起的黃沙分成三個方向往戈壁裡鑽，等偵察連停下來再看，人己經不見了。
“跑了。”老貓在頻道里說了一句，語氣裡帶著點不耐煩，“北面那兩個往山溝裡一拐就沒影了，馬太快，追不上。”
“回來吧。”林洛說。
車隊繼續往前走了大約西十分鐘，那幾個騎馬的影子又出現了。這次換了方位，從北側偏西的戈壁灘上冒出來，遠遠地綴在車隊右前方八百米開外的位置上，慢悠悠地跟著車隊平行移動，像一隻盯著獵物的禿鷲在天上盤，不靠近也不消失。林洛在車裡切了一下視角，看到那幾個騎手在戈壁灘的緩坡上並排走著，其中一個人舉著望遠鏡往車隊這邊看。距離太遠，人臉看不清，但那個姿勢他認得——是偵察兵在觀察。
“又來了。”老貓的聲音從頻道里切出來，“這幫人是盯上咱們了。你追他跑，你停他回，煩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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