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夏城的清晨是從東城牆根底下那家豆腐鋪的熱氣開始的。
鋪子的門板剛卸下來,白騰騰的蒸汽就從門洞裡湧出來,帶著豆子煮熟之後那股醇厚的香味,順著街面往西飄過去。
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婦人,圍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把剛壓好的豆腐塊從木格里翻出來碼在案板上。她抬頭看了一眼街對面蹲著的那個人影,那人己經在那蹲了三天了。
蹲著的那個人叫“我在地圖上畫圈圈”,公會的朋友叫他“圈哥”,他是一名喜歡探索地圖、到處接任務的玩家。
圈哥蹲在豆腐鋪對面那棵老槐樹下面,膝蓋上攤著一本系統自動生成的“寧夏城NPC行為記錄本”,那是他用軍功兌換的探索者專用道具。
圈哥正用炭筆往上記著什麼,偶爾抬起頭來看一眼街面上走動的人影,再低下頭繼續寫。他的角色穿著一件半舊的灰棉襖,頭上戴著一頂毛氈帽,是那種混在人群裡不容易被一眼認出的打扮。
“圈哥,你今天又不上線打仗?”頻道里有人喊他,是他同公會的好友“彈殼”,兩個人現實中的朋友,從遊戲一開始就己經一起玩,一起打過婁山關,一起爬過祁連山。
“打仗有什麼意思,打來打去都是那些套路。”圈哥回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種“你們不懂”的神秘,“我在搞調查。”
“調查什麼?”
“調查間諜。”
“間諜?”彈殼的聲音立刻拔高了兩個調,“什麼間諜?你查到了什麼?”
“還沒有,但我有預感城內肯定有小鬼子間諜。你知道嗎,我昨晚翻系統資料庫裡的歷史檔案,發現日本在1930年代對西北地區搞過大量的情報滲透。寧夏是他們的重點目標之一,因為這裡是通往內蒙和新疆的門戶,又是馬家軍的老巢,日本人一首想拉攏馬鴻逵和馬步芳當他們的傀儡。”
“那又怎麼樣?那是歷史,咱們這是遊戲。”
“對,是遊戲,但遊戲的設定是高度還原歷史的。你想想看,我們把寧夏城打下來了,日本人的情報體系會因為馬鴻逵跑了就斷了嗎?他們的眼線肯定還在城裡。”圈哥收起了本子,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我這兩天把寧夏城NPC的對話選項都刷了一遍。你猜怎麼著?有幾個NPC的對話裡面帶了“日語翻譯腔”的那種用詞方式,正常人說話不會那麼說的。”
“……你還真是閒得慌。”
“這叫深度探索!你不懂。”
圈哥沿著主街往南走,一邊走一邊繼續觀察街面上的城內百姓。
圈哥注意到有幾個百姓有問題,有個穿灰布長衫的老頭每天上午會出現在城門口附近,手裡拿著一把掃帚掃地。他掃地的範圍不大,但每天的位置都在微調——第一天在城門左側,第二天在城門右側,第三天在城門正前方。而且他的掃帚每次掃到城門洞正下方的時候都會停一下,那個位置恰好能看到進出城門的所有人的臉。
圈哥把那個老頭的ID記在了本子上:“灰長衫老頭,城門掃地,行為模式可疑。”
又走了一段,他在一家雜貨鋪門口看到一個年輕男人坐在門檻上曬太陽。那人的穿著打扮跟本地人沒什麼區別,但圈哥注意到一個細節——他坐在門檻上的姿勢是盤腿坐的,而西北本地人蹲門檻的習慣通常是雙腳著地蹲著,很少有人盤腿。
那個年輕男人手裡捧著一本書在看,書是豎排的,字的方向從右往左。圈哥湊近了一點,系統彈出了對話選項。他選了“你看什麼書呢”,那年輕男人抬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把書的封面轉過來給他看——是一本《論語》,線裝舊書,封面墨跡都模糊了。
圈哥又選了一個選項“你住這附近?”,那人說“我住平安客棧,城南那邊”,說完就低下頭繼續看書了。
圈哥在筆記本上又記了一行:“城南平安客棧。”
回到臨時駐地之後,圈哥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翻了一下午系統資料,他查了寧夏城的歷史地理檔案、民國時期的西北情報網路記錄、以及日本在華特務機關的部署分佈圖。
然後在一張白紙上畫了一張寧夏城的地圖,把那些可疑NPC的位置標註出來——城門灰老頭、雜貨鋪盤腿看書男、豆腐鋪斜對面那個每天換一身衣服買菜的中年女人、還有雜貨鋪老闆提到的那間“平安客棧”。
這些點分佈在整個寧夏城的東南西北各處,看不出什麼明顯聯絡,但每一個單獨拎出來都透著一股說不上來的不對勁。
“圈哥,你還在搞你的間諜調查?”彈殼又在頻道里冒出來了。
“在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