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健太郎蹲在二樓走廊盡頭的陰影裡，槍口朝著樓梯口方向，手指壓著扳機護圈，呼吸比平時淺了一半。
他剛才親眼看著那個穿灰棉襖的年輕人從走廊盡頭那扇窗戶翻了出去——木頭窗框碎了一地，那人的身影在後巷的陰影裡晃了一下就不見了。後巷有腳步聲在遠去，快而急促，踩在碎瓦片上的聲響隔著牆傳過來，越來越遠。
“追。”山田對走廊裡那兩個握著短槍的年輕人說了一個字，用日語，聲音壓得很低。兩個人沿著走廊衝進了那間窗戶破了的客房，踩上窗臺往下看了一眼，後巷己經沒人了，他們回頭看山田，搖了搖頭。
“跑了。”
山田沒有立刻接話。他走到樓梯口往下看了一眼——大堂裡的槍聲己經停了，他的兩個夥計站在櫃檯後面，地上躺著兩具灰色的人影。那兩個人被打穿了胸口和頭部，但他們倒下之前把自己的槍打完了，木製樓梯的踏板被子彈削得坑坑窪窪。那兩個夥計都還好，但其中一個的左耳在流血，是被子彈擦過去的。
“把門板封上。”山田對著樓下說了一句，一個夥計把櫃檯推倒橫在門口，另一個把大堂裡打翻的桌椅堆起來堵住了窗戶，山田轉過身回到走廊盡頭那間客房門口，推門走進去。
房間裡的五個人己經不再是剛才那副“正在翻看資料”的狀態了，一個剃平頭的年輕人在收桌上的地圖，把紙捲起來塞進一隻皮箱；另一個正蹲在地上拆發報機的天線，把銅線從底座上擰下來；第三個在往一個鐵皮箱裡塞筆記本和信件。
“八嘎呀路，山田先生。”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男人放下手裡的東西站了起來，他是昨天下午剛到的，說日語的時候帶著東京口音，跟山田這種常年待在西北、說話己經染上土腔的調子截然不同。
那人西裝革履，領帶系得整整齊齊，在這間滿是灰塵的客棧客房裡顯得格外違和，“我們剛到一天就有人查上門來。你的據點顯然己經暴露了。”
“嘿，閣下，我也不清楚。”山田鞠躬道歉，他的聲音跟平時在櫃檯後面迎客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那個人我見過，前天來過一次，在樓下喝了壺茶就走了。我以為他只是個好奇的本地人，現在看來他從那時候就開始盯上這裡了。”
“會不會是之前你發報的時候被無線電偵測截獲了？”
“我每次發報都在凌晨兩點之後，時長不超過十五分鐘，訊號強度調到了最低。”山田說，“除非他們擁有跟帝國陸軍同等級別的無線電偵測裝置，否則不可能在這座城裡精準定位到我的位置。”
那人沉默了片刻，然後看了一眼窗外，窗外隔了兩條街的方向，隱約能聽到有人在喊叫著什麼，隔著牆壁和距離傳過來，聽不真切。但這種聲音在經歷過戰爭的人耳朵裡意味著什麼，所有人都清楚——有人在集結。
“他們很快就會來。”西裝男人說，“以他們那支部隊的作風，不會放過任何暴露的據點，你的資料呢？有多少？”
山田走到屋角那隻鐵盆旁邊，蹲下來掀開蓋在上面的油布。油布下面是一摞摞整理好的檔案——寧夏城的街道地圖、駐軍巡邏時間和路線記錄、本地商戶和行政人員的名單、往來電報的抄錄副本，以及密碼本等等。
這些東西花了他無數時間才積攢起來，每一條都是他親自觀察、記錄、核驗過的。
“全在這裡，加上兩卷膠捲。”
“燒。”
山田沒有猶豫，他從桌角的火柴盒裡劃了一根火柴扔進了鐵盆裡，紙的邊緣接觸到火苗的時候先是捲曲了一下，然後火沿著紙面然後迅速蔓延開來。
“你也準備好。”山田站起來，對那五個專員說，“他們來的時候我們至少要撐住一段時間，大樓裡的資料燒完之前，不能讓人進來，等下我們從後面突圍。”
五個專員各自檢查了自己隨身攜帶的武器。
“一樓堵死了嗎？”
“堵死了，正門用櫃檯和桌椅堵住了，後門也閂上了。”
山田走到視窗，看到街口拐角處有一片灰色的人影正在聚攏。那些身影比他想象的更多，不是七八個，而是將近二十個，而且還在增加。有人從街口那邊拖過來什麼東西，方方正正的，鐵灰色的外殼在日光下反著光。
“他們來了。”山田急聲道，“納尼！敵人居然拉來了裝甲車和炮。”
第一個衝過來的不是人，是一輛半履帶裝甲車，灰綠色的車體從巷口拐出來的時候，履帶碾過石板地面發出的嘎吱聲隔著幾十米也聽得清清楚楚，車頂的機槍塔旋轉了半圈，槍口對準了客棧正門的方向。
緊接著第二輛出現在街角，車頭上裝著一塊厚重的鋼板，鋼板上有一條窄窄的觀察縫，車體兩側各焊了一個突起的射擊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