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下午,林洛帶他去了寧夏。
寧夏城東門外的機場,是楊文斌這輩子見過的最讓他說不出話的東西。
那座建築比他見過的所有房子都高,牆體是灰白色的磚石結構,頂部是一整片開闊的平地。
平地上停著十幾架銀灰色的飛機,兩翼短而寬,機頭細長,座艙蓋被陽光照得反光刺目。
遠處跑道上還有一架正在滑行,引擎的轟鳴聲隔著幾百米傳過來,在空曠的機場上方來回碰撞,形成一種持續的低沉振動。
楊文斌站在跑道邊的圍欄外面,手搭在鐵管上,看著那架飛機加速、抬輪、離地。機身離地的那一瞬間,他的呼吸停了一下。那架飛機拉起一道平緩的上升弧線,銀灰色的機體在藍天上越變越小,首到變成一個小點融進了雲層下面。他垂下頭來看著地面,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你們……有飛機了?”
“兩百多架。”林洛說,跟昨天說“有糧”的時候語氣差不多,“主要是Bf-109戰鬥機和斯圖卡俯衝轟炸機,透過特殊渠道採購的。”
楊文斌把目光從天上收回來,他轉頭看著停機坪上那些排列整齊的銀灰色機翼,每一架飛機的機身上都有編號,尾翼上漆著紅色的標識,那些標識在日光下鮮明而篤定,像一排正在盯著前方等待開跑的賽馬。
楊文斌低下頭,右手按在了圍欄的鐵管上,指節微微泛白,他想起以前的事情——那時候他在中央蘇區,部隊裡最值錢的東西是一門繳獲的山炮,膛線都快磨平了,但團長把它當寶貝,每一次轉移都要幾十個人輪流抬著走。
那門炮打了十多發炮彈就炸膛了,碎鐵片削掉了兩個戰士的胳膊,後來他們就再也沒有炮了。
他想起湘江邊那幾架國民黨偵察機從頭頂飛過去的時候,所有人都趴在水邊的泥地裡不敢抬頭。從空中看下去他們就是一條灰黑色的線,在江水和灘塗之間緩慢地爬行。
那天他身邊有一個小戰士仰著頭看天上的飛機,然後被他一把按進了泥水裡,那小戰士抬起頭的時候滿臉是泥,但眼睛亮亮的,問他說:“楊指導員,我們什麼時候也能有飛機?”
楊文斌想不起來自己當時是怎麼回答的,也許是說“會有的”,也許是說“別瞎想了趕緊走”。
此刻站在停機坪前面,那些銀灰色的機翼一字排開,尾翼上的紅標在日光下反著光。楊文斌突然覺得喉嚨口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嚥了一下沒嚥下去。
“林同志。”楊文斌開口,聲音比他自己預想得低,“我從中央蘇區開始就在隊伍裡了,那時候我們最怕的不是敵人的槍,最怕的是天上那個嗡嗡聲。飛機一響,所有人都得趴下,沒有東西能打到它,我們只能躲著等它走。有時候它不走,來回飛,我們就趴在水裡、泥裡、死人堆裡一動不動。有一次我趴了整整一個小時,等飛機走了之後站起來,身上全是螞蟥。”
他停了一下,沒有繼續說下去。
林洛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機場上的風把遠處一架正在待命的飛機的螺旋槳吹得微微轉了一下,槳葉上反射的光一閃而過。
楊文斌走到停機坪邊緣另一側,那裡停著幾輛鐵殼的車輛,車體方正,前面裝著一根長管子,側面有艙門和觀察窗,履帶把水泥地面壓出了兩道淺淺的痕跡,車身上的防鏽漆在日光下泛著均勻的深灰色光。
“坦克。”楊文斌感覺呼吸都要停止了,愣愣的看著眼前的鋼鐵怪物。
他停在最中間那輛虎式坦克(金主玩家頂著工業debuff重金購買的)前面,它比旁邊幾輛三號坦克大了整整一圈,炮管更長更粗,車體前方的裝甲板厚得像是首接焊上去的一塊鐵錠。
楊文斌把右手抬起來,手掌貼在側裝甲板上,鐵殼被午後的太陽曬得溫熱,掌心傳來的那種溫度均勻而沉穩。他順著裝甲板的接縫處摸了一下,焊線平滑而連貫,指尖經過的時候幾乎感覺不到凸起。
“這輛是虎式重型坦克,裝甲厚度一百毫米以上。”林洛在身後說。
楊文斌沒有回頭,繼續摸著那面裝甲板,手從車體側壁慢慢滑到了履帶護板的上沿。他的手指停在那個位置,像是要確認一樣東西的邊界在哪裡——一個人能摸到的東西、能碰到的東西、能相信的東西。
楊文斌想起遵義的時候,他們的重火力是幾門繳獲的迫擊炮,炮彈打完了之後就再也沒有了,想起過雪山的時候,他揹著一挺捷克式輕機槍翻過埡口,那段路走了兩天,他的肩膀被槍帶勒出了一道永遠消不下去的深痕。
而此刻面前這輛鐵灰色的巨獸沉默地蹲在水泥地面上,履帶齒痕裡的泥土被曬成了乾白色。
它的存在本身在說一句話——你們再也沒有人能這樣欺負我們了,天上不會再有吃人的嗡嗡聲,地上不會再有人拿鐵殼子碾壓我們的防線了。
我們也有了這些東西,我們也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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