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動作跟那些潰兵完全不一樣——低姿、快速、有規律地交替掩護,每三到五個人組成一個小組,從一個掩體轉移到另一個掩體。
槍聲從他們所在的方向持續不斷地發出來,每一陣槍響之後都能看到對面某個位置揚起一股土煙。
邵初陽跑過了那片矮樹林,在一塊被炸翻的水泥板後面找到了掩體,蹲下來之後才發現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有人從旁邊的斷牆後面探出身來朝他看了一眼,那人的臉上全是灰土和汗,但表情不是那種被逼到絕境的人臉上會有的表情——是一種“正在幹一件雖然難但能搞定的事情”的那種篤定。
邵初陽掏出筆記本正要寫些什麼,天上突然傳來一聲尖利的呼嘯。
“快趴下!”有人在喊,一隻手從側面伸過來把他按到了地面上。
緊接著地面震了一下,一股氣浪夾著碎土撲到他背上,邵初陽回頭看了一眼——那處他剛才經過的矮樹林位置升起了一根粗壯的灰色煙柱,彈片正從煙柱邊緣西散飛濺。
日軍重炮在試射。
然後第二發炮彈落下來了,這次的落點比第一發更近,近到彈片打在他們頭頂那面殘牆上發出密集的噗噗聲,像有人在對面用一把鐵砂往上撒。
接著是無數的炮彈重重落下,在大場各處響成一片。
彷彿過去了一個世紀,又彷彿才過去一分鐘,等到爆炸的聲音不再響起,邵初陽才從斷牆後面探出頭去看,看到前方大約一百五十米處有一處日軍正在推進的散兵線——土黃色的人影在瓦礫堆之間跳躍前進,動作很快,但每到一個掩體位置就會被灰色的子彈壓住。
“他們在進攻!”邵初陽對著身邊的灰色身影大喊著,聲音在爆炸聲中連他自己都聽不太清。
邵初陽驚訝的發現,身邊那些灰色的人影早己經衝了出去,來回移動。
有人翻過斷裂的房梁躍進到更前方的位置,有人蹲在彈坑邊緣用機槍壓制住一處日軍的射擊點,有人從側翼包抄到了日軍散兵線的側面,那些灰色的人影就像一道正在被收緊的繩索,從不同的方向同時卷向那波正在推進的土黃色佇列。
槍聲密集得像一堵正在倒塌的牆,從開始到結束持續了大約十五分鐘,然後那隊土黃色的人影收縮了,從散兵線變成了向後撤退的隊形,幾個灰色的人影從掩體後面站起來追了幾步,在距離拉大到安全範圍之後停下來重新臥倒。
“十五分鐘,大約一個日軍小隊被擊退,灰色部隊傷亡似乎不大。”邵初陽輕聲說著。
“你是記者?”有個人站起來朝他走過來。
邵初陽點了點頭,嗓子有點幹:“我是《大公報》的。你們……是哪個部隊的?”
“紅色國際志願軍第一師。”那人說完之後沒有繼續解釋,側過頭聽了一下遠處的聲音,然後朝他擺了擺手,“別站這兒,那邊馬上要落炮彈了,到後面的戰壕裡去躲一下。”
邵初陽被帶到了一道淺淺的交通壕裡,壕溝兩側的壁上嵌著碎彈片和被翻出來的老磚塊,腳底下踩著一層被壓實了的幹泥。
他蹲下來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聽到頭頂又有炮彈劃過的聲音——這次是連續的,不止一發,是一整排的炮彈正在從頭頂上空飛過去,落點在他們前方大約兩三百米的位置。
爆炸聲連成了片,不像之前那樣一聲接一聲,而是一種持續翻滾的低沉轟鳴。
“他們的炮擊又開始打了。”旁邊那個灰色的人影蹲在他身邊,頭也沒抬地說了一句,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要下雨”。
邵初陽問:“他們的炮一首這麼打嗎?”
“昨天開始密集了,前天只有一百多毫米的野炮,今天上了更大的口徑。”那人抬起頭來看了看天,炮聲太密了,壓過了所有其他的聲音。
爆炸的氣浪不斷從地面傳過來,壕溝壁上的碎土簌簌地落下來掉在兩人的肩頭上。
邵初陽看到那人手上的槍——一支短管衝鋒槍,槍管上纏著布條,布條己經被硝煙燻成了深褐色。那支槍的握把處被磨得發亮,是反覆使用過後才會留下的那種光滑。
“你們在這裡守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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