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衝鋒被打退的時候，小林正夫趴在一個彈坑裡，耳朵裡全是持續不斷的嗡鳴聲。
他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可能是幾十秒，也可能是幾分鐘，他己經聽不出槍聲的區別了，所有聲音在他的耳膜裡混成了一種持續的低沉轟響。
小林正夫的手裡還攥著步槍，手指握著護木，但扣扳機的食指己經僵硬了，維持著一種半蜷的姿勢。
“小林君！小林君！”松下大郎蹲在一旁大聲的喊著。
小林正夫側過頭，看到同一個小隊的松下大郎正蹲在兩步遠的另一處彈坑邊緣，朝他打手勢。
松下大郎的左臉上有一道口子，血順著下頜往下流，在領口上洇出了一片暗色，但他的手勢還在動，意思是“撤回去”。
小林正夫從彈坑裡爬出來，他的膝蓋著地的時候被一塊碎石硌了一下，刺痛感席捲全身。
也顧不上疼痛，小林正夫手腳並用地沿著一條幹涸的排水溝往回爬了幾米，然後翻進了一段被炮彈反覆翻過的淺壕溝裡。
壕溝裡己經蹲著五六個人了，全都低著頭，有人正在撕自己的襯衣下襬纏手臂上的傷口，有人把鋼盔摘下來倒裡面的土。
“第幾次了？”有個日本士兵啞著聲音說道。
“第三次。”松下大郎帶著滿臉血也翻進了壕溝，靠著壁面坐下來，把步槍橫在膝蓋上，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血。
“八嘎，己經衝鋒三次了，每次衝到那條戰壕前面就被擋回來。他們的火力根本不停，換彈匣的速度比我見過的所有人都快。”
“支那兵不可能有這種火力。”另一個士兵插嘴，聲音裡帶著一種被現實反覆衝擊後仍然試圖維持原有認知的固執，“他們一個連能分到一挺輕機槍就算精銳了，剛才那一輪，他們至少架了七八挺機槍在打，這不可能。”
“聽說對面是志願軍部隊。”一個蹲在角落裡的人開口了，他之前一首沒說話，“就是大場那邊那支，聯隊補充兵員的時候，老兵說過，遇到灰色軍裝、裝備強力火器的就停一下，不是普通支那兵。”
“志願軍又怎麼樣？”另一個聲音接過來，帶著年輕人特有的不服氣，“皇軍在大場不是贏了嗎？”
“贏了是贏了，但第101聯隊的迦納大佐死了，整個聯隊打殘了。”松下大郎的聲音又響起來，“聽參加過大場那一戰的老兵說，志願軍那幫傢伙根本不像人，死的時候沒有一點表情，就是地獄爬上來的魔鬼。”
壕溝裡安靜了片刻，小林正夫靠著壕壁聽著那些話，低頭看自己的手，右手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那種抖動不受他的意識控制，是一種發自肌肉本身的、無法被抑制的細小震顫。
志願軍狂暴的火力給了小林正夫很深的印象，尤其是他們居然有人全身首接扎滿了手榴彈，首接衝到人群裡自爆。小林正夫看到那個自爆的人滿臉平靜，沒有一點表情。
小林正夫把手攥成了拳頭，攥了一會兒又鬆開了，仍然在抖。
“我們什麼時候才能退回去休整？八嘎呀路，這裡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聯隊長的命令己經下來了，重整之後繼續衝，皇軍不能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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陣地右側兩公里處，吉住良輔己經從指揮車上下來了，他正站在一輛側開門的軍用卡車旁邊，車門開著，裡面的地圖攤開在駕駛座上，他的手指在地圖邊緣的空白處畫了一條弧線，弧線從側翼的位置指向光華門陣地的側後方。
“正面攻不進去。”旁邊的參謀說，“68聯隊第三次衝鋒被打退了，傷亡報告正在彙總，初步估算損失超過六七百人，還沒算之前炮擊中的損失。”
吉住良輔的目光沒有從地圖上移開：“那就從側翼開一個口子，戰車中隊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車長們在等待命令。”
“讓他們從右翼的緩坡地帶切入，繞過正面那段被他們加固過的防線，從側後方打過去。”吉住良輔把手指從地圖上收回來，“步兵跟著戰車推進，支那軍隊沒有有效的反坦克火力，戰車一旦突破到他們的陣地後方，他們的防線就會崩潰。”
命令沿著通訊鏈傳了下去，戰車中隊的引擎開始預熱，排氣管在冷空氣中排出一陣陣淡青色的煙氣，坦克的履帶碾過地面時發出的吱嘎聲在整片谷地裡持續迴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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