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裡的白燭燃到了底，燭芯爆出個火星，映得鄭升的遺像忽明忽暗。
鄭志誠蹲在灶臺邊，用一塊破布擦著父親生前用過的那把柴刀，刀刃上的鏽跡被磨掉些，露出點冷光。
“若眉，你明天就歸隊吧。”他頭也沒抬，聲音悶悶的，“對不起，我不能陪你走了，娘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理解……”沈若眉一直嫌棄鄭志誠像狗皮膏藥，嫌棄他沒有大志，如今鄭志誠不追隨她了，她突然有種莫名的失落感。
“你該不會想留下報仇吧？”沈若眉突然問道，“你千萬不要衝動，憑你一個人的力量，是不可能成功的，還會白白丟了性命！”
鄭志誠的動作僵了一下，沒說話，算是預設。柴刀被他擦得越來越亮，映出他眼底翻湧的戾氣，他就憋著股勁，非要砍了藤井太郎才甘心。
“你們都走吧，我不需要誰陪。”鄭夫人端著碗水進來，放在桌上時發出輕響，“我現在爛命一條，無所謂了……”
“娘！”鄭志誠猛地站起來，柴刀“噹啷”掉在地上，“你別胡思亂想，我已經失去爹了，不想再失去娘。”
“你沒聽福伯說嗎？鬼子這兩天正在抓壯丁，年輕力壯的都被拉去修炮樓了，不聽話的當場就打死。你留在這裡，不是報仇，是給你爹添新墳。”
鄭志誠咬著牙，拳頭攥得發白。他知道母親說得對，可一想到父親被掛在街口的模樣，想到那些圍觀百姓敢怒不敢言的眼神，他就恨不得現在就衝出去。
“你要當兵，娘不攔你。”鄭夫人摸了摸他的頭，指尖觸到他粗硬的短髮，眼淚差點掉下來，“但你記著，要麼就去投奔沈旅長，跟著他真刀真槍打鬼子；要麼就找地方躲著，等鬼子被打跑了再出來。無論如何，不能給日本人當狗，不能做二鬼子，不然我就沒你這個兒子。”
“娘，我知道。”鄭志誠的聲音軟了下來，“我不會做對不起爹的事。”
沈若眉走到鄭夫人身邊：“伯母，要不您跟我們一起去黑風寨吧？那裡有我爹的隊伍，安全得很。等打跑了鬼子，咱們再回來守著老宅。”
鄭夫人搖了搖頭，走到供桌前，輕輕擦拭著鄭升的遺像：“我不走。這宅子是你伯父一磚一瓦蓋起來的，他的根在這裡，我的根也在這裡。鬼子要取我性命，隨時來拿，我老婆子一把年紀了，怕什麼？”
她轉過身，眼裡閃著倔強的光：“再說，你伯父走後，我本就不想活了，是憋著口氣等誠兒回來。現在他回來了，我也沒什麼牽掛了，守著這宅子，守著他的牌位，挺好。”
“娘！”鄭志誠急了，“您別這麼說……”
“傻孩子，娘不是要尋死。”鄭夫人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娘是想讓你放心走。你去投奔沈旅長，跟著若眉好好的，等把鬼子趕跑了，再回來給你爹上墳，告訴他人報仇了，家保住了，娘就對得起他了。”
沈若眉看著鄭夫人，突然想起自己的母親。
“若眉，這玉鐲子是當年志誠的奶奶給我的，現在留給你。”鄭夫人從手上取一下一個看著價格不菲的鐲子，準備套在沈若眉的手腕上。
“娘，你這是幹嘛？這不是逼人家答應做你兒媳婦嗎？”鄭志誠向前一步，攔下鄭夫人，“若眉從來沒有答應過我，你彆強人所難了。”
沈若眉心裡突然酸了一下，她很想說，“我願意。”但她說不出口，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她對鄭志誠有了很大的改觀，特別是鄭志誠的“真誠，善良，執著，專一”是很多男人身上沒有的品質。
“傻小子，戴都戴上去了，哪有取下來的道理。”鄭夫人給沈若眉戴上鐲子說道，“若眉，你要是不喜歡誠兒，做我閨女可好？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閨女。”
“伯母……”沈若眉哽咽道，“我當然願意，只是這鐲子太貴重，我平時太粗心大意，我怕弄丟了，還是你先保管吧。”沈若眉轉想鄭志誠，“假如有朝一日，我和志誠有緣分，您再親自給我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