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安鎮的街面靜得可怕，石板路上落著層薄灰，偶爾有日本兵列隊走過，皮靴踩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驚得屋簷下的麻雀撲稜稜亂飛。
喬裝打扮成男人的沈若眉攥著鄭志誠的衣角，把帽簷壓得很低，眼角的餘光瞥見牆上貼著的佈告，上面印著沈嘯霆的頭像，紅筆打了個叉，旁邊寫著“懸賞緝拿”。
“別抬頭。”鄭志誠低聲提醒，拉著她往“大升米鋪”的方向走。米鋪的門板緊閉，門楣上貼著張泛黃的封條，紅漆印戳刺眼得很。鄭志誠的臉瞬間白了，伸手想去揭，被沈若眉一把按住。
“別碰！”沈若眉聲音發顫，“這是鬼子的封條，碰了會被盯上的。”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打補丁短褂的老者從旁邊的巷子探出頭，飛快地朝他們招手。“這邊！快！”
兩人跟著老者鑽進暗巷，牆根堆著發黴的稻草，空氣裡飄著餿味。
老者正是米鋪的老夥計福伯，他抹了把汗，抓住鄭志誠的胳膊就掉眼淚：“大少爺，你可算回來了……老爺他……”
“我爹怎麼了？”鄭志誠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米鋪怎麼被封了？福伯，你快說啊！”
“回家看看就知道了。”福伯哽咽著，又轉向沈若眉，“沈小姐，你可千萬別回沈家！你爹孃還有四姨太，都被日本人追殺，聽說早就躲去黑風寨了，鬼子正四處搜捕他們呢！”
沈若眉只覺得天旋地轉，扶著牆才站穩：“福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言難盡啊！”福伯跺著腳，“老爺就是因為不肯跟鬼子合作，不肯做商會的傀儡會長，被……被他們殺了！你們倆趕緊走，這裡不是你們待的地方！”
鄭志誠腦子裡“嗡”的一聲，什麼也聽不見了。他甩開福伯的手，拔腿就往家的方向跑，沈若眉追在後面，喊著他的名字，聲音被風捲得七零八落。
鄭家的院門虛掩著，推開門時，門軸發出“吱呀”的哀鳴。
堂屋裡沒點燈，光線昏暗，正中央的八仙桌上，擺著個黑漆相框，裡面是鄭升的黑白照片，相框前點著兩根白燭，火苗忽明忽暗。
“爹……”鄭志誠“咚”地跪下，膝蓋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他爬過去，伸手摸著照片裡父親的臉，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孩兒不孝……孩兒不該跑出去的……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
“誠兒？”
內屋傳來個沙啞的女聲，鄭夫人扶著門框走出來，頭髮花白了大半，眼窩深陷，看見跪在地上的人，突然渾身發抖，“是誠兒嗎？真的是你？”
“娘！”鄭志誠猛地回頭，撲過去抱住母親的腿，“娘，我回來了！我對不起爹，對不起你啊！”
沈若眉扶著門框，看著屋內的一切，感覺天旋地轉，他想不到她們闖下了這麼大的禍
鄭夫人摸著他的頭，眼淚嘩嘩地流，卻笑著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你爹要是知道你回來了，該多高興……”她拉著鄭志誠起來，指著照片哽咽道，“你爹走的時候，還唸叨著你呢，說你要是參軍，他支援，讓你不用偷偷摸摸的……”
“伯母，對不起，都怪我不好……是我害了你們家……”沈若眉站在門口，內疚感和罪惡感悄然而生。
“若眉？你怎麼也來了？”鄭夫人看到沈若眉覺得不可思議。
“娘，若眉是跟我一起回來的。”鄭志誠按住母親的手，“我們就是想回來看看，看完就走。”
“傻孩子，這不怪你，我還要謝謝你，如果不是你，誠兒就不會離家出走，他要是不離家出走，他就躲不過這難……”
“伯母……”沈若眉拉著鄭夫人的手，早已泣不成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