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時計劃經濟管得嚴,買賣東西大多要去供銷社,還得有票證。唯有這年終的大集,是上頭特批的、一年僅有一次的大型自由貿易市場,規矩相對寬鬆些。
這幾天,十里八鄉的鄉親們,都會把自家攢了一年的好東西拿出來,換點錢,或者換些自家需要的東西。
今年趕集的日子定在臘月二十到二十二,地點就在公社所在鎮子的主街和打穀場,那幾天會臨時取消車輛通行,變成步行街。
訊息一傳開,王家屯就跟開了鍋似的。家家戶戶翻箱倒櫃,把攢下來的寶貝都拿了出來:
“他爹,咱那兩筐凍梨,還有存的那點蘑菇、榛子,這回可都帶上!給閨女換塊好看的花布,再給小子換掛鞭炮!”
“娘,咱家那幾只老母雞最近不下蛋了,要不拎去集上看看?”
“俺編的那些柳條筐、簸箕,不知道能不能換點鹽和洋火?”
自留地收的捨不得吃的細糧、曬得乾透的蘑菇木耳、捨不得吃的雞蛋鴨蛋、精心編制的柳條筐、打的野雞兔子、女人熬夜納的千層底布鞋、織的粗布……全都小心翼翼地歸置好,就等著大集那天,換回自家急需的鹽、火柴、煤油、洋胰子、針頭線腦,或者給娃娃扯上幾尺做新衣裳的花布,給老人稱上幾兩茶葉沫子。
林知微也被這氣氛感染了。
她雖然不缺東西,但很想去見識見識這七十年代農村最鮮活、最地道的“商貿盛會”,說不定也能淘換點有意思的東西呢。
所以,趕大集的日子一確定,她就跟王麗芳、張麗娟、趙小紅和周小雲這幾個玩得好的姑娘,約好了要一起去。
出發這天,天色還是一片蟹殼青,寒氣刺骨,王家屯就沸騰起來了。
家家戶戶早早起來,把要帶的東西裝進揹簍、挑上擔子,或者綁在手推車上。
“知微,快點兒!去晚了好的都被挑走了!” 張麗娟性子最急,在院子裡踩著腳催促。
“來了來了!” 林知微最後檢查了一下挎包裡的錢包和票證,揹著一個揹簍,鎖好門,加入了嘰嘰喳喳的隊伍。
通往公社的土路前所未有地熱鬧。
牛車、馬車、挑著擔子的、揹著揹簍的社員匯成一股洪流,說說笑笑,呵出的白氣連成一片朦朧的霧。
姑娘們挽著胳膊,擠在人流裡,凍得鼻尖發紅,卻絲毫不覺得冷,只覺得一顆心被那前方的喧鬧勾得怦怦直跳。
遠遠地,還沒看見集市,那鼎沸的人聲就像海浪般拍打過來。
等真正走近那片劃出來的空地,幾個姑娘都不由自主地“哇”出了聲。
人!到處都是人!
摩肩接踵,人頭攢動,幾乎看不到邊際。
臨時支起的攤子鱗次櫛比,簡陋卻充滿生氣:有的用門板搭臺,有的在地上鋪塊塑膠布,更有的直接把貨物掛在扁擔兩頭。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熟人招呼聲、孩子哭笑聲……各種聲音混雜著炸糕的油香、凍梨的甜腥、牲畜區的羶味,以及人群特有的溫熱氣息,撲面而來,形成一種粗糲又蓬勃的生命交響。
“我的天,這麼多人!” 趙小紅眼睛瞪得溜圓,緊緊抓住旁邊張麗娟的胳膊,生怕被衝散了。
“咱們可跟緊了,別走丟!” 張麗娟也緊張地叮囑,但眼睛已經忍不住往旁邊賣頭花髮卡的攤子上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