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很關鍵,甚至有點陷阱的意味。
林知微迎著他的目光,坦然回答:“姚校長,我沒想證明哪個好哪個不好。以我淺薄的認識,我覺得好與不好不能這麼簡單劃分。
藥廠的成功,離不開集體的努力,也離不開當時大隊幹部的支援和部隊的需求,它是在一個具體的、特殊的環境下摸索出來的路子。
製衣廠的虧損,原因可能更復雜,管理、技術、原材料、銷售……可能都有問題。
我只是覺得,當我們用一套理論去解釋所有現即時,如果出現瞭解釋不了的反例,那我們是不是應該回頭看看,是理論需要發展,還是我們的理解和應用出了問題?”
她微微低下頭,聲音輕了一些:“我可能想得太簡單了。經濟是國家大事,錯綜複雜,不是我看到的兩個例子就能說明白的。我應該更紮實地學習理論,更全面地瞭解情況,而不是貿然質疑。”
姚副校長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欣賞。
這個學生,不簡單。
她沒有被扣上“思想錯誤”的帽子嚇住,也沒有為了過關而全盤否定自己。
她承認了方式方法的錯誤,守住了事實觀察的底線,並且將問題提升到了理論與實踐關係的層面。
這已經超越了一個大一新生的思考深度。
辦公室再次陷入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姚副校長才重新開口:“林知微同學,你能從實際出發思考問題,這很好。我們搞社會科學研究,最怕的就是脫離實際,從理論到理論。你提出的問題,很有價值,也確實是當前經濟學界正在思考和探討的前沿問題。”
他話鋒一轉:“但是,你要記住,學校是傳授知識、培養人才的地方,課堂有課堂的紀律。孫教授講授的是經過多年檢驗的、基礎性的理論框架。在這個框架下進行探討是可以的,但要注意方式方法。
你用一個尚未有定論的、複雜的經濟現象,去直接叩問基礎理論的邊界,在課堂上公開提出,這讓授課老師很難應對,也容易引起其他同學思想上的混亂。這是你不妥的地方。”
“你的檢討,我看了,認識是深刻的。”姚副校長拿起那份檢查,又放下,“系裡和孫教授那裡,我會去溝通。你的出發點是為了求知,觀察也細緻,這一點值得肯定。但行為不當的批評,你要接受。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你的檔案裡,不會有任何關於思想問題的不實記錄。”
林知微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亮光。
姚副校長看著她,嚴肅地說:“但是,林知微同學,我也要給你提個要求。第一,今後在學習中,有疑問、有思考,可以透過課後請教、撰寫課程論文、參加學術沙龍等正當途徑來探討和表達。
第二,把你的聰明才智和觀察力,用到更紮實的學術研究上去。我看了你的成績,也聽說過你在文物鑑賞方面的天賦。學校鼓勵學有餘力的同學發展專長。
如果你對經濟實踐真的感興趣,不妨把它和你已有的知識結合起來,做一些更深入、更規範的調查研究,寫出有分量的東西來,而不是停留在課堂上的幾句提問。”
“是,姚校長,我記住了。謝謝您!”林知微站起身,鄭重地向姚副校長鞠了一躬。
這一躬,發自內心。
她聽懂了姚副校長的維護和期許。
“去吧。好好讀書,珍惜時光。”姚副校長揮了揮手,臉上露出了今天第一個淡淡的笑容。
走出行政樓,午後的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林知微抬頭,看著澄澈高遠的藍天,長長地、緩緩地舒了一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