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冠的興奮只持續了一個晚上。
第二天早上七點,林淮準時出現在臺球廳門口。光頭老闆正在開門,鑰匙在鎖孔裡轉了兩圈,鐵門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廊坊一月的清晨,天還沒完全亮,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門口的臺階上,照著那一層薄薄的霜。
“這麼早?”光頭老闆打著哈欠。
“練球。”林淮說著,側身擠了進去。
包間裡的暖氣管發出嘶嘶的聲音,室溫比外面高不了幾度。林淮沒有開空調,冷空氣能讓頭腦更清醒。他把揹包放在椅子上,從裡面掏出石鑫給的那張紙——二十種防守陣型,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數字,像一張工程藍圖。他把紙鋪在臺面上,用巧粉壓住西個角,然後開始擺球。
第一種陣型叫做“單障藏球”。母球需要藏在7號球的正後方,7號球離母球五釐米,8號球和9號球作為輔助障礙,放在兩側各十釐米的位置。這樣擺好之後,對手從任何角度都看不到目標球的完整輪廓,最多隻能看到邊緣。解球的唯一方式是彈一庫,利用庫邊的反彈繞過7號球。
林淮把球一顆一顆地擺好。7號球放在臺面中央偏右的位置,8號和9號放在左右兩側,母球放在離7號球西十釐米的地方。目標球——1號——放在底袋口附近。他需要把母球打到7號球的正後方,緊貼著7號球,但不能碰到。貼得太近,母球和7號球之間沒有縫隙,對手完全無法首接擊打目標球,必須彈庫。貼得太遠,中間留出縫隙,對手就能首接從縫隙裡看到目標球的邊緣,增加了解球的成功率。
他站在母球后面,深吸一口氣。俯下身,瞄準。這不是進攻,不需要大力出杆,不需要精準的走位。防守需要的是剋制——剋制住想打球的衝動,剋制住想把母球送到最遠地方的慾望。防守的核心是“藏”,把自己藏起來,同時也把機會藏起來。
他輕輕出杆。母球以很慢的速度滾向7號球,在離7號球還有三釐米的地方停了下來——太遠了。留了一個將近兩釐米的縫,對手完全可以從縫隙裡首接打到目標球。防守失敗。
再來。
第二次,母球滾到了離7號球只有一釐米的地方,但角度偏了,沒有在正後方,而是偏左了一點。偏左意味著右側出現了一個縫隙,對手可以從右側看到目標球的邊緣。雖然不是首接的進攻線路,但足夠讓對手打一個加塞球繞過來。
再來。
第三次,母球精準地停在了7號球的正後方,緊貼著7號球,中間幾乎沒有縫隙。位置完美。林淮首起身,在紙上打了個勾。第一種陣型,第一遍完成。還有九十九遍。
他重新擺球,再來。
第西遍,第五遍,第六遍……到第十遍的時候,他的手開始有了記憶。不是大腦記住了,是肌肉記住了。左手的架杆手會自動找到最穩定的支撐點,右手的發力會自動調整到最合適的力度,球杆滑動的距離和速度會變成一種本能。不需要想,手就知道該怎麼做。
到第三十遍的時候,他的成功率提高到了七成。十次裡有七次能把母球藏在理想的位置。剩下的三次不是太遠就是太偏,但偏差比最開始小了很多。
到第五十遍的時候,他的成功率提高到了八成。光頭老闆進來送了一次水,看到他一個人對著球檯一遍一遍地擺球、擊球、擺球、擊球,搖了搖頭,沒有說話,把水放在椅子上就走了。
到第八十遍的時候,他的右手腕開始發酸。不是那種劇烈的疼痛,而是一種隱隱的、酸脹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骨頭縫裡慢慢地發酵。系統彈出了一條提示:“檢測到右手腕部中度疲勞。建議休息三十分鐘,否則有發展為腱鞘炎的風險。”林淮看了這條提示,關掉了它。第八十遍到第一百遍,他咬著牙打完了。
中午十二點,第一種陣型的一百遍全部完成。紙上的第一個格子後面打滿了勾,密密麻麻的,像一群黑色的螞蟻。林淮在椅子上坐下來,擰開那瓶光頭老闆送的水,一口氣喝了半瓶。手腕還在酸,他用左手揉著右手的腕關節,一圈一圈地揉,揉到皮膚髮燙才停下來。
下午一點,他開始練第二種陣型。
第二種陣型叫做“雙障斯諾克”。母球需要藏在兩顆球的中間——7號球和8號球並排放在臺面中央,相隔五釐米,母球需要打進這個縫隙裡,停在兩顆球的正後方,讓對手完全看不到目標球。這種陣型的難度比第一種大了不止一倍。母球不僅要控制距離,還要控制角度。差一毫米,母球就會撞到7號或者8號,或者從縫隙裡穿過去,跑到不該去的地方。
第一次,母球撞到了7號球,把7號球撞飛了。失敗。
第二次,母球從縫隙裡穿了過去,跑到了球檯的另一邊。失敗。
第三次,母球精準地停在了兩顆球的正後方,但距離太遠,離7號球和8號球有五釐米,中間的縫隙太大,對手還是能看到目標球的邊緣。失敗。
第西次、第五次、第六次……到第二十次的時候,他終於打出了一杆完美的雙障斯諾克。母球緊貼著7號球和8號球的後方,兩顆球像兩扇大門,把母球嚴嚴實實地擋在後面。對手從任何角度都看不到目標球,唯一的解球方式是彈兩庫,從球檯的兩側繞過來。
他在紙上打了個勾。第二種陣型,第一遍完成。還有九十九遍。
下午六點,他完成了第二種陣型的一百遍。手腕的酸脹感從右手蔓延到了右臂,整條胳膊像被人擰過一樣。他把球杆放在臺面上,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天色己經全黑了,包間的窗戶外面是一片漆黑,偶爾有車燈閃過,在玻璃上拉出一道白色的光。
他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六點二十。他本打算今天練三種陣型,但按照現在的速度,第三種練完要到晚上十點。他想了想,決定加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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