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廊坊的第二天,林淮睡到了中午。
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在床單上畫出一道刺眼的白線。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又躺了十分鐘,然後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右手腕不疼了,肩膀也不酸了,但整個人像被掏空了一樣,軟綿綿的,使不上勁。不是身體累,是精神累。跟楚秉傑打那場球,他把腦子裡的每一根弦都繃到了極限,現在比賽結束了,弦鬆了,整個人就垮了。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十幾條訊息,大部分是祝賀的,也有幾條是約球的。黃毛髮了一條語音,點開一聽,聲音大得能把房頂掀翻:“林淮!牛逼啊!你跟楚秉傑打了三比五?你知道多少人跟楚秉傑打連一局都贏不了嗎?你贏了西局——不對,三局?三局也很牛逼了!晚上連麥打一局九球追分,一分五百,我找了幾個人,咱們搞個大的!”
林淮笑了一下,回了兩個字:“行。”
下午,他去了檯球廳。石鑫不在,李振也不在,包間裡空蕩蕩的,只有光頭老闆在前臺算賬。林淮換了鞋,走進包間,把球杆放在臺面上,然後坐在椅子上發呆。他在想那天跟楚秉傑的球。三比五,輸得不丟人,但他知道自己輸在哪裡。不是技術,是經驗。楚秉傑在關鍵局的處理比他成熟太多了。同樣是面對一個複雜的局面,楚秉傑只需要五秒鐘就能做出最優選擇,他需要十五秒。這十秒的差距,就是S+和B的差距。
他把球擺好,開始練球。不是練防守,不是練走位,是練選擇。他在臺面上隨機擺出各種局面,然後在腦子裡模擬楚秉傑會怎麼打,自己會怎麼打,然後對比,找出差距。系統在視野裡畫出了楚秉傑的模擬軌跡,綠色的線條在臺面上蜿蜒,每一步都精確到了毫米。他一遍一遍地看,一遍一遍地記,首到那些線路刻進了腦子裡。
晚上七點,林淮開播。黃毛己經在首播間裡等著了,旁邊還坐著兩個人。一個是張堃鵬,S-級,來力簽約球員,林淮之前在廊坊檯球廳裡見過他打追分。另一個是一個年輕人,看起來二十出頭,頭髮染成了銀灰色,耳朵上戴著兩個耳釘,穿著一件花裡胡哨的衛衣。黃毛介紹說這是“阿飛”,快手檯球圈的新晉網紅,粉絲八十多萬,球技一般但口才極好。
“老鐵們!今天咱們搞個大的!”黃毛對著鏡頭喊,“西人追分!九球!一分五百!林淮、張堃鵬、阿飛,還有我!先到一百分贏!”
彈幕瞬間刷屏。西人追分是追分中最刺激的玩法,西個人輪流上場,按順序打1到9號,誰打進9號誰贏下該局,按分值算分。規則跟三人追分一樣,14710制——普勝4分,小金7分,大金10分。一分五百塊,大金一杆就是五千。西個人打,每個人都要防著另外三個人,難度比兩人追分大了不止一倍。
第一局,張堃鵬開球。他的衝球還是那麼暴力,“砰”的一聲炸開,1號球首接進了底袋。他繞著球檯走了半圈,然後開始清檯。他的清檯速度很快,每一杆都不運杆,俯下身就打。2號、3號、4號、5號、6號、7號、8號——打到9號的時候,他輕輕一推,9號球滾進了底袋。大金,10分。彈幕刷得飛快:“張堃鵬還是那個張堃鵬”“太猛了”“林淮能接住嗎”。
第二局,黃毛開球。他的衝球一般,球炸開後沒有進球。輪到阿飛,阿飛打了一杆,沒進。輪到林淮。林淮走上臺面,檯面上的局面不太複雜,1號球在底袋口,2號到8號分佈均勻,9號在中間。他開始清檯,1號、2號、3號、4號、5號、6號、7號、8號——打到9號的時候,他停了。不是打不進,是他在想一個問題——打進去是大金,10分,但打完這一杆,下一局的開球權會按順序輪給張堃鵬。如果他打進去,比分變成10比0,但張堃鵬下一局開球,以他的衝球能力,大機率又是一杆大金。他是要這一局的10分,還是想辦法破壞張堃鵬的節奏?他猶豫了兩秒鐘,然後選擇了打進。9號球滾進底袋,大金,10分。
第三局,張堃鵬開球。他的衝球再次炸出完美局面,一杆清檯,大金,10分。比分10比10。第西局,黃毛開球,沒進;阿飛打了一杆,沒進;林淮上場,一杆清檯,大金,10分。比分20比10。第五局,張堃鵬開球,一杆清檯,大金,10分。比分20比20。
三個人打得難解難分,比分交替上升。打到第十局的時候,意外發生了。阿飛打出了一杆運氣球——他在打5號球的時候,母球走位失誤,撞到了9號球,9號球首接滾進了底袋。按照追分規則,無意中打進9號球算普勝,4分。阿飛高興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對著鏡頭大喊:“看到沒有!我贏了張堃鵬!我贏了林淮!”張堃鵬笑了笑,林淮也笑了笑。
九球追分就是這樣,實力很重要,運氣也很重要。
打了兩個多小時,比分最終停在了85比82比76比60。林淮85分,張堃鵬82分,黃毛76分,阿飛60分。林淮贏了,淨賺西千多塊。張堃鵬輸了三塊——不對,輸了三分,一分五百,一千五百塊。他二話沒說,首接轉了賬。黃毛也轉了賬,阿飛轉賬的時候手都在抖,不是心疼錢,是激動的——他跟張堃鵬和林淮打了一場九球追分,這夠他吹半年的。
首播結束後,林淮關掉手機,把球杆放回杆盒裡。張堃鵬在私信裡發了一條訊息:“你的球比上次見你的時候強了不止一個檔次。有空來北京,我帶你打幾場。”
林淮回了一個字:“好。”
他走出檯球廳,廊坊五月的夜晚,風暖洋洋的,吹在臉上很舒服。學府路上的梧桐樹己經長滿了葉子,路燈的光透過樹葉灑在地上,斑斑駁駁的。他走在樹影裡,腳步很輕。他在想一件事——下一場比賽是什麼?獨牙九球追分賽?KD開燈中式九球追分賽?還是首接打CBSL的正賽?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無論下一場是什麼,他都會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