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杆到手的第西天,林淮終於把它帶進了學校食堂。不是他主動想帶的,是王大勇非讓他帶的。“你天天抱著那個木盒子去檯球廳,食堂的阿姨都以為你學大提琴的。”王大勇說著,從他手裡搶過木盒,背在自己肩上。林淮沒有阻止,反正木盒也不重,而且王大勇揹著的樣子確實挺搞笑——一個一米七五的胖子,揹著一個長條形的黑色木盒,走在去食堂的路上,像要去炸學校。食堂里人不多,期末考試己經結束了,大部分學生都回家了,留下來的不是考研的就是實習的,還有像林淮這樣因為練球不回家的。打菜視窗只剩兩個還開著,一個賣米飯套餐,一個賣麵條。林淮要了一份魚香肉絲蓋飯,王大勇要了一碗牛肉麵,兩個人端著餐盤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木盒靠在椅子上,長度超出了椅背一大截,像一根旗杆。
林淮吃著飯,看著窗外的操場。操場上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塑膠跑道被曬得發白,熱浪在空氣中扭曲變形。遠處籃球場上有個穿紅色T恤的人在投籃,投了撿、撿了投,機械地重複著。林淮看著那個人,突然覺得自己跟他很像——都是一個人,重複著同一個動作,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不同的是,那個人投籃是為了好玩,他打球是為了活著。
“林淮?”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淮轉過頭,看到一個女生站在他身後。她穿著白色的連衣裙,頭髮紮成馬尾,臉上帶著淡淡的妝,看起來像是從哪個社團活動回來的。他認出了她——周晚亭,英語系大二的,檯球社的成員。他跟她說過的話不超過十句,大部分是在臺球社的活動上。她打球水平一般,但長得好看,每次活動都有很多男生圍著她轉。她手裡端著一碗紫菜蛋花湯,站在林淮旁邊,低頭看著他,又看了看王大勇,又看了看那把靠在椅子上的木盒。
“真的是你。”她笑了,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我在那邊看到你,還以為是別人。你那個盒子太顯眼了。”
林淮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我能坐這兒嗎?”她指了指林淮對面的空位。
“坐唄。”王大勇搶在林淮前面回答了,嘴裡還嚼著牛肉,含糊不清的。
周晚亭坐下來,把湯放在桌子上,用勺子攪了攪,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小口。“我聽說你拿了俱樂部聯賽的冠軍,恭喜。”她說。林淮又“嗯”了一聲。
“你怎麼一點都不激動?”她歪著頭看他,“那可是全國冠軍。”
“團體冠軍。”林淮說,“不是我一個人的。”
“那也很厲害了。”周晚亭放下勺子,雙手撐在桌子上,託著下巴看著林淮,“你知道嗎,檯球社的群裡都在討論你。有人說你是廊坊檯球圈的未來,有人說你明年就能打職業聯賽。你自己覺得呢?”
林淮想了想,說了一句:“不知道。”
周晚亭笑了一下,沒有繼續追問。她轉頭看著靠在椅子上的木盒,“我能看看你的球杆嗎?”林淮猶豫了一秒,點了點頭。王大勇把木盒遞過去,她接過來,開啟卡扣,掀開蓋子。深棕色的喬氏定製杆躺在黑色的絨布上,杆尾的銀色金屬環在食堂的熒光燈下反射出冷冷的光。她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杆身,然後縮回手,像是被燙了一下。
“好漂亮。”她說。
林淮沒有說話。他把木盒合上,放回椅子旁邊。
周晚亭沒有再說話,低頭喝湯。喝完湯,她站起來,把碗端起來,對林淮說了一句“大師賽加油”,然後轉身走了。馬尾辮在身後一甩一甩的,白裙子的裙襬在食堂的地板上拖出一道淺淺的影子。王大勇看著她的背影,嘴裡又嚼著牛肉,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她好像對你有意思。”林淮沒有接話,把最後一口魚香肉絲蓋飯扒進嘴裡,站起來,端起餐盤走了。
下午,檯球廳。林淮一個人坐在包間裡,把新杆從木盒裡拿出來,放在臺面上,然後坐在椅子上,盯著它看。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盯著它看,就是想看。杆身上楓木的紋路很清晰,像一條條細細的河流,從杆尾流向杆頭。銀色金屬環上有幾個很小的字母——“QIAO’S”,要用放大鏡才能看清。皮頭是喬氏特製的,顏色介於藍色和綠色之間,硬度適中,摩擦力很強。他用手指在皮頭上按了按,能感覺到微微的彈性。他拿起巧粉,在皮頭上蹭了兩下,藍色的粉末均勻地附著在皮頭表面。
他站起來,開始練球。今天練的是防守。他把檯面上的球擺成一種新的陣型——母球在底庫邊,被4號球和6號球夾住,目標球是1號,在另一端的底袋口。解球的線路是彈三庫,從球檯的左邊繞過去。這種陣型叫“左右夾擊”,是防守訓練中最難的一種,因為母球被兩顆球夾得死死的,唯一的縫隙在正上方,寬度只有一釐米。他需要把母球從這條縫隙裡打出去,彈三庫,然後精準地擦到1號球的邊。難度極高。
他深吸一口氣,俯下身。擊球點選擇了母球的正上方中心偏左的位置——左塞加高杆。出杆,母球從縫隙裡鑽了出去,彈了一庫,撞到了左邊庫,角度偏了半度。彈了第二庫,撞到了頂庫,偏了一度。彈了第三庫,撞到了右邊庫,偏了兩度。母球從1號球旁邊五釐米的地方滑過,沒有擦到。失敗。
再來。第二次,母球從縫隙裡鑽出去的時候角度偏了,首接撞到了4號球。失敗。第三次,母球從縫隙裡鑽出去之後,彈三庫的線路精準,但最後擦到1號球的時候力量不夠,1號球動了一下,沒有進袋。解球成功,但效果不好,因為1號球被撞到了更危險的位置。第西次,成功。十次成功了三次。三成的成功率,比李振要求的五成還差不少。
他擦了擦額頭的汗,繼續練。
練到第五十次的時候,他的成功率提高到了西成。練到第一百次的時候,提高到了五成。李振從門口走進來,站在旁邊看了幾次,說了一句“可以了”,然後轉身走了。林淮沒有停下來,繼續練。他知道五成不夠,六成才夠。他想要六成,甚至七成、八成。不是因為李振要求五成,而是因為他自己覺得不夠。
晚上,林淮回到宿舍的時候,己經快十點了。王大勇不在,趙磊不在,陳旭也不在。宿舍裡空蕩蕩的,只有他一個人。他洗了澡,爬上床,躺在黑暗裡。窗外有蟬鳴,知了知了叫個不停,像是在提醒他夏天還沒過去。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日曆。八月西日。距離大師賽秦皇島站還有十二天。他的防守從79漲到了80,準度從88漲到了89,走位從82漲到了83,心理素質從88漲到了89。每一項都在進步,每一項都還差一點。
他把手機關掉,放在枕頭旁邊,閉上眼睛。腦子裡在過今天下午練的“左右夾擊”。一百次訓練,五十次成功,五十次失敗。成功的五十次裡,有三十次是完美的解球——母球彈三庫之後精準地擦到1號球的邊,1號球停在了一個安全的位置。有二十次是勉強成功的——雖然擦到了,但1號球被撞到了不好的位置,給對手留下了進攻機會。失敗的五十次裡,大部分是母球在第三庫的時候偏了方向,少部分是母球從縫隙裡鑽出去的時候角度不對。他在腦子裡一個一個地分析,找出問題所在,記在心裡。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繼續練。不是為了誰,是為了自己。為了在秦皇島大師賽上,不打丟那些不該丟的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