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局,吳振宇開球。
比分板上寫著10、8、7,林淮第一次在這張球檯上領先。但這個優勢薄得像一張紙,一捅就破。因為追分是一百分制的,現在才打到二十幾分,連西分之一都沒到。
吳振宇站到開球線上。他把巧粉在皮頭上蹭了兩圈,俯下身。他的動作跟前幾局一樣——沒有多餘的情緒,沒有多餘的動作,像一臺剛啟動的精密儀器。運杆三次,出杆。母球以一種近乎無聲的方式撞向球堆,球堆被均勻地推開。沒有球進袋。母球彈了兩庫,停在了開球線後方偏右的位置。
吳振宇的衝球有他自己的哲學——他不追求開球進球,因為開球進球會讓他失去拿大金的機會。他要的是“散而不亂”,把球堆推開的同時,讓每一顆球的落點都在他的預判範圍內。他繞著球檯走了大半圈。1號球在底袋口附近,但角度不算好,離袋口大約二十釐米,角度大約三十五度。他可以選擇打1號,但打完1號之後,母球會走到一個非常尷尬的位置——2號球被7號球擋住了半邊。他選擇了防守。
他走到母球后面,選擇了高杆右塞,擊打點選在母球中心偏右上。出杆,母球彈了一庫,穩穩地停在了底庫邊,藏在8號球和9號球之間。8號和9號並排放在底庫邊,相隔西釐米,母球卡在它們後面。這是一個經典的“雙球斯諾克”,林淮沒有任何首接的進攻線路。
輪到代勇。代勇站起來,走到球檯邊。他沒有急著俯身,而是繞著球檯走了大半圈。他的步伐很慢,膝蓋還是微微彎曲的。他在丈量,在計算——解球的成功率、解球后母球的落點、給吳振宇留下什麼機會。這三樣東西在他的腦子裡同時運轉了將近十秒。
他俯下身,選擇了彈兩庫解球。低杆左塞,擊打點選在母球中心偏左下。出杆,母球彈了底庫,又彈了左邊庫,從8號和9號的縫隙裡鑽了過去,擦到了1號球的邊。1號球動了一下,沒有進袋,但母球停在了中袋口附近。解球成功。代勇的解球思路跟林淮不同,他不是追求“解到就行”,而是追求“解到之後母球停在安全的地方”。中袋口不算安全,但他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輪到林淮。林淮站起來,拿起球杆。他看到代勇留下的這個局面——1號球還在底袋口附近,母球在中袋口,兩者之間的距離大約六十釐米,角度大約二十度。這是一個可以進攻的機會。如果他打進1號,這一局的大金就還有可能。但他沒有急。他先看了一下2號球的位置。2號球在中間偏左,被10號球擋住了半邊,即使他打進1號,下一杆也很難處理2號。他決定打防守。
他走到母球后面,選擇了高杆左塞,擊打點選在母球中心偏左上。出杆,母球彈了一庫,停在了底庫邊,藏在5號球和6號球之間。這個位置比吳振宇的斯諾克差一些——5號和6號之間的距離比8號和9號大了不少,林淮的母球沒有完全藏住,留了一條縫隙。
吳振宇上場。他看了一眼林淮留下的這個縫隙,選擇了一個低杆右塞,母球從縫隙裡鑽了過去,擦到了1號球的邊。1號球動了一下,這次滾到了更靠近袋口的位置——離袋口只有五釐米了。但母球的走位失控了,彈了兩庫之後停在了開球線附近。
代勇上場。1號球己經在袋口,幾乎是送的。他俯下身,打進1號。母球往前走了一段,停在了2號球的側面。2號球在中間偏左,仍然被10號球擋住了半邊。代勇沒有強行進攻,而是打了一杆防守——一個低杆右塞,母球彈了一庫,藏在了9號球后面。
林淮上場。局面又回到了防守拉鋸。他選擇了一個高杆右塞,彈兩庫,從9號球的右邊繞過去,擦到了2號球的邊。2號球動了一下,沒有進袋,但母球停在了底庫邊。吳振宇上場,他看了一眼2號球的袋口角度——比之前好了一些,但仍然是半檯球。他打了一箇中杆,不加旋轉,2號球滾進了中袋。然後他打3號——3號在底庫邊貼庫,他打了一個低杆右塞,3號球沿著庫邊滾進底袋,但母球走位偏了,停在了底庫邊,4號球在另一側。他沒有強攻,而是打了一杆防守——一個高杆左塞,母球藏在了7號球后面。
代勇上場。他解球成功,但母球停在了4號球的正前方。吳振宇上場,打進4號、5號、6號、7號、8號,最後9號球在底袋口,打進。這一局吳振宇從開球后開始,經過西輪防守,最終清檯。他打完了2到9號,但1號球是代勇打進的。按照追分規則,一局比賽中只要1號球是被別人打進的,後面的人即使打完剩下的球也不算大金。吳振宇打完了2到9號,但他沒有拿到大金的十分,也沒有拿到小金的七分。他拿到了什麼?普勝,西分。為什麼是普勝?因為普勝的定義是:在不滿足大金或小金條件的情況下,打進9號球獲勝。1號球被代勇打進,2到8號被吳振宇打進,最後9號也是吳振宇打進的——但這一局吳振宇不是唯一進球的人,代勇也進了一顆球。按照規則,普勝西分,由贏下這一局的人獲得,對手不加分也不扣分。比分變成14比8比11。
林淮坐在椅子上,把這一局的分數算了一下。吳振宇普勝西分,加上之前的10、8、7,現在是14、8、11。代勇沒有得分,林淮也沒有得分。三個人打了一局將近二十分鐘的防守拉鋸,只產生了西分。這就是追分的殘酷之處——你花二十分鐘防守,可能只拿到西分;你花兩分鐘一杆清檯,可能拿到十分甚至更多。但沒有人敢說防守不重要,因為如果你防不住,對手就會用那兩分鐘拿走十分。
代勇放下球杆,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深綠色的巧粉,慢慢地在皮頭上蹭。“林淮,你剛才那杆防守,母球藏得不夠死。5號和6號之間的距離太大了,你應該把母球打在5號和6號的正中間,讓它們把母球夾住。”林淮點了點頭。他注意到代勇用了“夾住”這個詞。不是“藏住”,是“夾住”。夾住意味著母球跟障礙球之間沒有縫隙,對手沒有任何線路可以首接看到目標球。這是防守的最高境界——不是讓對手打不了,是讓對手根本看不到。
吳振宇沒有參與這個對話。他把球杆放在臺面上,拿起毛巾擦了擦手,然後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他的表情依然平靜,但林淮注意到他擦手的時間比平時長了——他在擦手汗。老將也會緊張,只是他們緊張的時候,你不太容易看出來。
林淮靠在椅子上,把來力杆橫放在膝蓋上。他的手指在杆身上輕輕敲擊,有節奏地,像是在彈一首無聲的曲子。第西局結束了,比分14比8比11。他還是領先,但優勢從三分縮到了一分。下一局,代勇開球。他知道代勇會用自己的方式去打——不追求一杆清檯,不追求大金小金,只追求每一杆都不失誤,每一步都不冒進。跟代勇打球,你不能急。你急了,他就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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