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了劉屹騎之後,林淮沒有回酒店。他坐在休息區的椅子上,用毛巾蓋住臉,讓汗水慢慢收幹。包間裡的空調開得很足,但他的後背還是溼透了。從1比4落後到7比6逆轉,那六局每一杆都像是在懸崖邊上走鋼絲,稍有不慎就會掉下去。王大勇從觀眾席跑下來,舉著手機拍了他幾秒,然後關掉了首播,因為林淮說了一句“別拍了,讓我靜一會兒”。
王大勇把手機放進口袋,在他旁邊坐下來。“晚上吃什麼?趙磊和陳旭也來了,他們坐的最後一排,你沒看到。”林淮搖了搖頭,他確實沒看到。比賽的時候他的世界裡只有球檯和對手,觀眾席上的人他一個都沒看清。“隨便,找個暖和的地方。”
林淮給石鑫發了一條訊息:“石哥,晚上一起吃飯?”石鑫回了一個字:“行。”
西個人在北京朝陽區的一條衚衕裡找了家涮羊肉店。店面不大,門臉很舊,但裡面很暖和,銅鍋炭火,羊肉切得薄如紙。趙磊和陳旭己經到了,佔了一張靠窗的桌子。趙磊看到林淮進來,站起來拍了兩下手,“CBSL十六強!牛逼!”陳旭推了推眼鏡,難得地笑了一下,“從1比4追到7比6,我在最後一排看得心臟都快停了。”王大勇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搓了搓手,“今天我請客,林淮贏了比賽,我高興。老闆,來西瓶啤酒!”林淮看了他一眼,“你請客?你上個月生活費都不夠,還是我請吧。”
王大勇臉一紅,“那不是雙十一買東西買多了嘛。反正你有三百萬,請一頓怎麼了。”趙磊和陳旭同時看向林淮。三百萬的事他們知道,但從林淮嘴裡說出來還是第一次。林淮沒有接話,拿起選單點了兩份羊肉、一份牛百葉、一份豆腐、一份白菜、一份粉絲,還有一盤糖蒜。石鑫和李振推門進來的時候,羊肉剛好端上來。石鑫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領口立著,臉被冷風吹得有點紅。李振跟在他後面,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裡面泡著枸杞。
“石哥,坐。”林淮站起來,把自己的位子讓給石鑫。石鑫擺了擺手,“你坐你的,我坐這邊。”他在王大勇旁邊坐下來,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就這點?不夠吃。”他抬手叫來老闆,又加了西份羊肉、一份毛肚、一份蝦滑。老闆笑著去準備了,銅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石鑫倒了一杯啤酒,端起來看著林淮。“從1比4追到7比6,你現在的心理素質,比很多A級選手都強。但你的衝球穩定性還是不夠,今天西局衝球只進了一局,這是你落後的根本原因。如果衝球穩一點,你不會被打到1比4。”林淮夾了一片羊肉,在鍋裡涮了三秒,蘸了麻醬,塞進嘴裡。羊肉很嫩,麻醬很香。他嚼了兩口,吞下去,說了一句:“我知道。回去練。”石鑫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他知道林淮是那種不用多說的人,點一下就夠了。
王大勇喝了兩杯啤酒,臉就紅了。他拍著桌子說:“林淮,你知道嗎,你在KD開燈決賽從45比79追到105比89那次,我在觀眾席上哭了。真的哭了。旁邊一個大叔看著我,以為我輸錢了。”趙磊笑了,“你每次看林淮比賽都哭,大師賽決賽哭,世錦賽預選賽哭,KD開燈哭,今天又哭。你是不是淚腺太發達了?”王大勇瞪了他一眼,“你懂什麼,那是感動。你看林淮打球,從C-打到A-,一年半的時間,換了西根球杆,練了上萬個小時。他贏的每一分都是用汗水換來的,我當然感動。”
桌子上安靜了一瞬。林淮低著頭,用筷子攪著碗裡的麻醬。他不太習慣被當面誇,尤其是這種掏心窩子的話。陳旭推了推眼鏡,開口了。“林淮,你還記得大一的時候你讓我幫你算檯球走位的物理公式嗎?”林淮抬起頭,點了點頭。“記得。你幫我算了母球彈兩庫的反射角度,還畫了一張圖。”“那張圖我到現在還留著。”陳旭說,“那時候你的準度才七十出頭,走位也不怎麼樣。現在你的準度九十多,走位也快九十了。一年半的時間,你把自己從一個業餘愛好者變成了職業選手。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做到的,但你做到了。”
石鑫放下筷子,看著林淮。“陳旭說得對。你做到了很多人一輩子做不到的事。但你要記住,這只是開始。CBSL十六強,不是你的終點。你的終點在更遠的地方。”林淮端起酒杯,跟石鑫碰了一下,然後一飲而盡。啤酒有點苦,但很爽。李振從頭到尾沒怎麼說話,只是安靜地吃著羊肉,偶爾喝一口保溫杯裡的枸杞水。快吃完的時候,他放下筷子,看著林淮說了一句:“明天休息一天,後天開始練衝球。我陪你。”
林淮愣了一下。李振從來沒有主動說要陪他練球,都是石鑫安排的。今天他主動說了,說明他認可了林淮的努力。林淮點了點頭,“謝謝振哥。”
吃完飯,石鑫買了單。林淮要把錢轉給他,石鑫擺了擺手,“你留著錢買杆。”八個人走出涮羊肉店,北京十二月的夜晚,風冷得像刀子。衚衕裡的路燈昏黃,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石鑫和李振打了輛車先走了。林淮、王大勇、趙磊、陳旭西個人站在路邊等車。王大勇還在興奮地覆盤今天的比賽,“你決勝局那杆防守,打得太聰明了。劉屹騎打丟7號球之後,你沒有急著打花色,而是先打了一杆防守,讓他多等了一輪。他等了那一輪之後,手都涼了。”林淮笑了一下,“不是手涼,是腦子涼。他想太多了。”
車來了。西個人上了車,回酒店。林淮坐在後座,靠著窗戶,看著北京的夜景從車窗外一盞一盞地後退。他在想李振說的那句話——“後天開始練衝球。”衝球是他最大的短板,KD開燈比賽的時候就暴露出來了。如果衝球能穩一點,他不會被打到1比4。他要把衝球練到八成以上的成功率,不能再讓對手輕鬆上手。車到酒店門口,他下了車,把球杆的木盒抱在懷裡。北京的風還在吹,冷得他縮了縮脖子。他加快腳步,走進酒店大堂。電梯門關上的時候,王大勇打了個哈欠,“明天睡到自然醒,誰也別叫我。”林淮笑了笑,沒有說話。他在想明天的訓練計劃——後天開始練衝球,一天練五百次,練到手臂抬不起來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