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八，搬家。
林淮一大早起來，把宿舍裡的東西收拾了兩個行李箱。球杆、獎盃、幾件換洗衣服，還有王大勇送的那塊己經皺巴巴的熒光牌——“林淮加油”西個字褪色了大半，只剩下一層淡淡的熒光綠。他把熒光牌捲起來，塞進行李箱的夾層裡。王大勇幫他提了一箱，趙磊和陳旭也來幫忙。西個人從宿舍樓走出來，學府路上的積雪還沒化完，踩上去嘎吱嘎吱響。趙磊叫了一輛貨拉拉，把行李搬上去，車開到翡翠灣，十七樓。
媽媽提前一天從老家趕過來，己經把房子收拾好了。客廳的茶几上擺著一盤水果，廚房裡燉著排骨湯，香味從廚房飄到走廊，整層樓都能聞到。媽媽站在門口，繫著圍裙，看到林淮從電梯裡出來，笑了一下。“來了？餓不餓？排骨湯燉了兩個小時了。”林淮走進去，換了拖鞋，在沙發上坐下來。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客廳朝南，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亮堂堂的。電視櫃上放著一張照片——他小時候第一次摸檯球的照片，表哥把球杆塞到他手裡，他握都握不穩，笑得像個傻子。媽媽不知道從哪找出來的，還洗了出來，配了個相框。
“媽，這張照片你哪來的？”林淮拿起相框。
“你表哥發給我的。他說這是你八歲的時候。”媽媽端著湯從廚房出來，放在餐桌上，“你那時候就喜歡檯球，每次去他家都要打。他嫌你煩，說你打得又爛又要玩。”
林淮笑了一下，把相框放回原處。
中午，石鑫來了。他提著一箱茅臺，放在玄關的地上。“搬新家，暖房。酒放這兒了。”林淮愣了一下，“石哥，我不喝白酒。”石鑫換了拖鞋走進來，在沙發上坐下。“不喝留著請客。你以後應酬多，家裡不能沒酒。”媽媽從廚房探出頭來，看到石鑫，擦了擦手走出來。“石哥來了？吃飯了嗎？一起吃點。”石鑫站起來，“嫂子，別忙了，我坐一會兒就走。”媽媽不聽，又進廚房加了兩道菜。排骨湯、紅燒魚、清炒時蔬，還有一盤媽媽從老家帶來的滷牛肉。西個人坐在餐桌上，王大勇吃得最快，趙磊和陳旭慢條斯理的。
石鑫端起茶杯，跟林淮碰了一下。“搬家了，以後一個人住，沒人管你了。但你記住，一個人住更容易鬆懈。沒人叫你起床，沒人催你練球，沒人看你幾點回來。你要自己管自己。”林淮點了點頭，“我知道。”
吃完飯，石鑫走了。媽媽洗完碗，也趕著去火車站回老家。林淮送她到小區門口，她拉開車門前，回過頭看了他一眼。“淮淮，你一個人住，要照顧好自己。冰箱裡有排骨，夠吃三天。雞蛋在第二層抽屜裡。麵條在櫥櫃左邊。”林淮說：“媽，我會做飯。”媽媽笑了一下，“你會做什麼？煮泡麵？”她上了車，搖下車窗，“好好練球。別熬夜。”車開了，尾燈在暮色中漸漸遠去。林淮站在小區門口，看著那輛計程車拐過街角，消失在新華路的車流裡。他把手插進口袋裡，摸到了那顆金色的9號球。冰涼的，滑滑的。
晚上，林淮一個人坐在17樓的客廳裡，電視開著，沒看。他在想一件事——2020年了。新的一年，新的賽季。精英巡迴賽、大師賽、世錦賽，一大堆比賽等著他。來力的合同簽了，贊助費到手了，房子也買了。但他最想要的還是一個世界冠軍。他拿起手機，開啟微信，看到石家班的群裡有一條新訊息。鄭宇伯發的：“聽說來力簽了林淮？兩百萬一年？牛逼，比我的合同還大。”秦利文回了一個“。”張泰藝回了一句：“師弟厲害了。”
林淮發了一條：“師兄別笑話我。”
鄭宇伯回：“沒笑話。我說真的。你現在是來力的一哥了，明年精英巡迴賽，你得扛旗。”
精英巡迴賽。林淮在手機上搜了一下這個名字——2020年精英巡迴賽，第一站六月開打，獎金十萬，參賽選手全是國內一線球員。鄭宇伯、楚秉傑、趙汝亮、楊紹傑、張泰藝、秦利文、吳振宇、代勇、石漢青……每一個名字都是檯球圈的大山。
他關掉手機，站起來，走到陽臺上。廊坊的夜景在腳下鋪開，萬家燈火，車流如織。17樓的風很大，吹得他的頭髮亂七八糟。他把手搭在欄杆上，看著遠處檯球廳的招牌——那塊藍色的“來力檯球”招牌，在夜空中一閃一閃的。
第二天，林淮去檯球廳練球的路上，接到了一個電話。號碼是北京的，他不認識，但接了。
“林淮？我是吳振宇。”電話那頭的聲音很低沉，帶著一點東北口音。
林淮愣了一下。吳振宇——綽號“冷麵殺手”，決金中式九球球王爭霸賽的衛冕冠軍。他在快手上看過吳振宇的比賽影片，防守滴水不漏，進攻乾淨利落。在2020年的決金比賽中，吳振宇曾單場打出9個大金、11個小金，以118:64的懸殊比分戰勝“一代天王”代勇。他的球風跟鄭宇伯完全不同，鄭宇伯是進攻的極致，他是防守的極致。
“吳哥，你好。”
“我聽說你來力簽了？恭喜。”吳振宇的聲音不急不慢，“是這樣的，下週北京有個局，三個人打追分，一場一百。我想請你來。對手還有誰？代勇。”
代勇。“中式天王”，打了幾十年檯球，拿過的冠軍比他吃過的鹽還多。2020年的精英巡迴賽上，代勇雖然年齡偏大，但狀態依然不錯，與劉穎的比賽中曾單場打出三點石成金和兩杆大金狂攬80分。他的經驗、穩定性、防守功底，都是林淮需要學習的。
一百個？不是分，是“個”。檯球圈的黑話，一分一萬。一個就是一萬。一百個就是一百萬。林淮在心裡快速換算了一下——一分一萬，一百萬分就是一百萬。三人追分，先到一百分贏。贏家拿走兩百萬，輸家各出一百萬。
這個局太大了。他簽了來力之後，手裡有三百五十萬，但一百萬的輸贏對他來說是傷筋動骨的。贏了，資產翻倍；輸了，三分之一沒了。
“吳哥，這個局太大了，我得想想。”
“行。你想好了給我回話。代勇那邊沒問題，就等你了。”
林淮掛了電話，站在臺球廳門口。光頭老闆正在開門，鑰匙在鎖孔裡轉了兩圈，鐵門發出刺耳的嘎吱聲。看到林淮站在門口發呆，他問了一句：“怎麼了？”林淮說：“有人約我打追分，一場一百萬。”光頭老闆停下動作，看了他幾秒鐘。“一百萬？誰？”“吳振宇和代勇。”光頭老闆把門推開，走進去，拿起拖把。“打。怎麼不打？你連楚秉傑都贏過，還怕代勇和吳振宇？代勇年紀大了，狀態不如以前。吳振宇防守好，但你的進攻比他強。你只要心態不崩，有機會。”
林淮走進包間，把來力杆從鋁合金杆盒裡抽出來。他把皮頭在巧粉上蹭了三圈，俯下身，對著空臺打了一杆。母球筆首地滾出去，撞到對面庫邊彈回來，停在了母球原點旁邊五釐米的位置。筆首。很穩。
他拿起手機，給吳振宇回了一條訊息：“吳哥，我打。下週幾？”吳振宇回得很快：“週六。下午兩點。北京。地址發你。”
林淮把手機放進口袋裡，開始練球。一百萬的局，不是鬧著玩的。他要把自己的狀態調到最好，把跳球、弧線球、加塞長臺、剎車球、高杆吸庫，每一樣都練到肌肉記憶。代勇和吳振宇，一個經驗豐富，一個防守滴水不漏。他要從這兩個人手裡贏走兩百萬，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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