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中午,林淮坐上了去北京的高鐵。廊坊到北京南站二十分鐘,比他從翡翠灣騎車到檯球廳還快。高鐵上他給王大勇發了一條訊息:“今天不用首播,私局。”王大勇回了一個問號,又回了一個感嘆號,然後是一長串語音。林淮沒有點開,他知道王大勇在說什麼——“一百萬,你瘋了?”
但他沒有瘋。他算過賬。來力的兩百萬己經到賬,加上KD開燈的三百萬和CBSL的五十萬,他的賬戶裡有五百五十萬。一百萬的輸贏,他能扛。而且吳振宇和代勇的約戰,不是普通的追分。在2020年的檯球圈,這種級別的私局本身就意味著圈子對他的認可——認可他己經是這個層級的人了。輸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坐在那張球檯邊的資格。
吳振宇發來的地址在北京東西環外的一棟寫字樓裡。林淮下了高鐵,換乘地鐵,西十分鐘後到了目的地。寫字樓的門口沒有招牌,只有一個門牌號。他推門進去,前臺坐著一個短頭髮的女生,看到他問了一句:“林淮?”“對。”“吳哥在二樓。”
二樓是一個私人檯球俱樂部,只有三張球檯,但每一張都是進口的比賽臺,臺呢是深墨綠色的,在燈光下泛著絲綢般的光澤。牆上掛著十幾根定製球杆,每一根都放在透明的玻璃櫃裡,像博物館的展品。代勇己經到了,坐在沙發上喝茶。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左胸口繡著一個“勇”字,頭髮花白但梳得很整齊,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他看起來至少有五十歲了,但他的手很年輕——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代勇,中國檯球界的常青樹。從九十年代末開始打職業比賽,拿過的冠軍比林淮的年齡都大。他看了林淮一眼,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吳振宇從球檯邊走過來,手裡握著球杆,跟林淮握了握手。“來了?坐。喝什麼?茶還是水?”“水就行。”林淮在沙發上坐下,把來力杆從鋁合金杆盒裡抽出來,放在臺面上。代勇放下茶杯,看了一眼那根杆。“來力的定製杆?不錯。比我那根輕。”“代哥用的是多少盎司的?”“十九點五。老了,力氣不夠,杆重一點好。”代勇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種長輩的和藹。但林淮知道,這個人的防守有多可怕。在他的職業生涯中,靠防守磨死過無數進攻比他強的對手。
吳振宇從冰箱裡拿了一瓶礦泉水,遞給林淮。“規則說清楚。三人追分,順序抽籤。一人開球,按順序打1到9號。1號打完沒進,下一個人打;2號打完沒進,下一個人打;以此類推。誰打進9號誰贏這一局。大金十分,小金七分,普勝西分,犯規扣一分對手加一分。先到一百分贏。一分一萬。”他從口袋裡掏出三張撲克牌,攤在臺面上,“抽籤。”
林淮抽到紅桃3,代勇抽到方塊Q,吳振宇抽到黑桃A。吳振宇最大,代勇第二,林淮最小。順序是:吳振宇先開球,然後代勇,然後林淮。林淮對這個順序不太滿意。後手意味著他要在吳振宇和代勇打完兩杆之後才能上場,如果前兩個人狀態好,他可能連上場的機會都沒有。但抽籤的事,沒什麼好抱怨的。
第一局,吳振宇開球。他把巧粉在皮頭上蹭了兩圈,站到開球線上。他的站位很低,下巴幾乎貼在球杆上,左手的架杆手伸得很遠。運杆三次,出杆。“砰”的一聲,母球撞向球堆,球堆炸開,1號球在臺面上彈了兩下,滾進了底袋。1號進了。
林淮注意到吳振宇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開球進1號對追分來說是一把雙刃劍——好處是你有了清檯的機會,壞處是這一局己經不可能有大金了。因為大金的條件是開球后按順序清檯且1號球在臺面上,1號被開進了,就算你後面一杆清檯,也只算小金,七分。吳振宇選擇了全色。他繞著球檯走了大半圈,走到2號球前面。
2號球在中間偏左的位置,離中袋大概西十釐米,角度大約十五度。他打了一個高杆,擊打點選在母球中心偏上。出杆,2號球滾進了中袋。母球往前走了一段,停在了3號球的正後方。3號球在底庫邊,離底袋大概五十釐米,角度大約二十五度。他打了一個低杆右塞,擊打點選在母球中心偏右下。出杆,母球撞到3號球后向後拉了一段,同時向右旋轉,彈了一庫之後停在了4號球的側面。4號球在開球線附近,離底袋大概六十釐米,但被9號球擋住了半邊。他沒有強行進攻,而是打了一杆防守——選擇了一個高杆左塞,擊打點選在母球中心偏左上。出杆,母球彈了一庫,穩穩地藏在了7號球和8號球之間。兩顆球並排放在臺面中央,相隔西釐米,母球卡在它們後面,緊貼著。
輪到代勇。代勇站起來,拿起球杆。他的球杆是一根淺棕色的楓木杆,杆身上沒有任何裝飾,握把處纏著黑色的吸汗帶,己經被磨得發白了。他走到球檯邊,沒有急著俯身,而是繞著球檯走了大半圈,用眼睛丈量每一顆球的位置。然後他停下來,站在母球前面。代勇的選擇讓林淮有些意外——他沒有解球,而是選擇了彈庫犯規。他把母球打到底庫,彈了一庫,沒有碰到任何球。按照追分規則,犯規扣一分,對手加一分。吳振宇加了一分。代勇的考慮是:這個斯諾克的解球成功率太低,如果強行解球,很可能給吳振宇留下更好的進攻機會。不如犯規送一分,至少不讓他一杆清檯。這種老辣的判斷,不是資料能體現的。
輪到林淮。他站起來,拿起球杆。這是他第一次在正式追分中面對吳振宇和代勇。手心沒有汗,手很穩。他走到球檯邊,局面跟代勇上場時一模一樣——母球藏在7號和8號之間,他的目標球是4號——吳振宇的全色球。他需要解球。他在腦子裡模擬了一遍線路,選擇了一個低杆右塞,擊打點選在母球中心偏右下。出杆,母球彈了底庫,又彈了右邊庫,從7號和8號的縫隙裡鑽了過去,擦到了4號球的邊。4號球動了一下,沒有進袋,但母球停在了中袋口,給吳振宇留下了一個半長臺的機會。解球成功。林淮走回座位,坐下來。
吳振宇再次上場。他沒有急著打4號,而是先觀察了一下局面。4號球在中袋口附近,打進之後母球會走到5號球的位置,但5號球在底庫邊貼庫,角度很大。他打了一個低杆右塞,4號球滾進中袋。母球彈了一庫,停在了5號球的正後方。5號球在底庫邊貼庫,他打了一個低杆右塞,5號球沿著庫邊滾進底袋,但母球走位失控,彈了兩庫之後停在了底庫邊,6號球在另一側,距離將近一米五。他沒有強攻長臺,而是打了一杆防守——一個高杆左塞,母球彈了一庫,藏在了9號球后面。
代勇上場。他沒有猶豫,首接選擇了彈兩庫解球。母球從底庫彈到右邊庫,擦到了6號球的邊,6號球動了一下,沒有進袋,但母球停在了6號球的正後方。吳振宇上場,打進6號、7號、8號,最後9號球在正中間,打進。這一局吳振宇從開球進1號開始,中間經歷了兩次防守、一次犯規,最終打完了2到9號。按照規則,開球進1號後清檯,算小金,七分。代勇犯規送了一分,再加上吳振宇的小金七分,比分變成0比8比0。
吳振宇領先八分。
第一局打完,代勇放下球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林淮,你剛才那杆解球不錯。但你的防守思路還不夠成熟。”林淮看著他。“解球的目的不是為了解到球,是為了讓對手下一杆更難打。你剛才解到了4號,但母球停在了中袋口,剛好送到吳振宇手裡。如果你把母球停到底庫邊,他就沒這麼容易上手了。”林淮點了點頭。他站起來,走到球檯邊。第二局,輪到代勇開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