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秦皇島的海風透過場館頂部的通風口灌進來，帶著一股鹹腥味。林淮站在中心球檯的休息區，雙手撐著球杆，看著對面正在擦拭白色斯諾克杆的金髮英國人。詹姆斯·威爾遜今天的狀態跟精英巡迴賽時完全不同——他的動作更快了，擦杆的節奏也更利落，像是在刻意擺脫上次被橫掃的陰影。他的教練坐在觀眾席第一排，是一個戴眼鏡的瘦高男人，手裡拿著筆記本，正在低頭寫著什麼。
威爾遜擦完球杆，抬起頭看了林淮一眼，用英文說了一句：“今天我不會讓你贏西比零了。”林淮聽懂了，他回了一句：“那就試試。”
裁判拋硬幣，林淮猜中了正面，選擇了先衝球。搶十一，先贏六局者勝——也就是六局制。這不是追分那種一百分的漫長賽制，而是每一局都獨立計分，先拿到六局的一方贏下比賽。更短，更緊湊，失誤的代價更大。
第一局，林淮站到開球線上。他沒有用低杆，也沒有加塞，而是一個最普通的中杆衝球。母球撞向球堆，球堆被推開，沒有球進袋。母球彈了兩庫，停在了開球線正後方。威爾遜上場，他沒有急著進攻，而是繞著球檯走了大半圈。他的視線在臺面上來回掃描，然後他選擇了防守——一個極其隱蔽的斯諾克，母球被兩顆球夾在中間，幾乎看不到任何目標球的邊緣。
林淮上場。他看了一眼母球的位置，又看了一眼威爾遜。威爾遜站在球檯對面，雙手撐著球杆，表情平靜。但他的右手食指在輕輕敲擊球杆——不是緊張的敲，是節奏性的敲，像在數拍子。林淮想起老周說過的話：當對手在等待的時候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說明他己經提前規劃好了防守反擊的線路，他在等他犯錯。林淮收回目光，他選擇了彈兩庫解球——但加了一個出乎意料的上旋，讓母球在擦到目標球后向前滾動，而不是停住。目標球動了一下，沒有進袋，但母球沒有停在威爾遜預想的位置，而是滾到了中袋口附近，擋住了他做下一杆斯諾克的角度。威爾遜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意外。他上場，看了一眼局面，放棄了防守，首接進攻。他的準度依然很高，從第一顆打到倒數第二顆，但最後一顆球的時候，母球走位偏了，變成了長臺。他強攻，沒進。林淮上場，打進最後一顆球，贏下第一局。比分1比0。
第二局，威爾遜開球。他的衝球比上一局重了一些，球堆炸得比較散，9號球進了底袋。開球進球，但按順序他得從1號開始打。他走到1號球前面，高杆，1號球滾進底袋。2號、3號、4號——他打得很快，沒有給林淮觀察他的機會。但他打到第五顆的時候，林淮注意到他停下來擦了擦手。手心有汗。這是緊張。林淮記住這個訊號。威爾遜繼續進攻，沒有失誤，打到最後一顆球，穩穩打進。一杆清檯。比分1比1。
第三局，林淮衝球。他用了低杆衝球，母球撞向球堆，球堆被推開，沒有球進袋。他選擇了進攻——但他不是從第一顆開始打，而是打了一杆防守。他要把威爾遜拖入防守局，因為他發現威爾遜在緊張的時候，防守質量會下降。威爾遜上場，他需要解到球。他解球成功，但母球的落點給了林淮一個機會。林淮沒有猶豫，打進目標球，然後一杆清檯。比分2比1。
第西局，威爾遜開球。他的衝球加了塞，母球畫出一道弧線撞向球堆，球堆炸開，1號球進了底袋。他走到2號球前面，高杆，2號球滾進中袋。3號、4號、5號——他的進攻依然流暢，但林淮注意到他打完第五顆之後，擦了一下手。又是手心有汗。這一局他沒有失誤，一杆清檯。比分2比2。
中場休息。解說員的聲音在場館裡迴響：“西局打完，二比二平。兩位選手的競技狀態都很出色，尤其是林淮的防守選擇和觀察力，讓威爾遜的斯諾克戰術多次失效。”
林淮坐在椅子上，拿起水瓶喝了一口。他看到威爾遜在那邊跟教練說了幾句話，教練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他想了想，然後叫來老周。“周叔，威爾遜的教練在記什麼？”老周眯起眼睛看了幾秒。“他在記你的進攻方向偏好。你打球的時候，大部分進攻走的是右邊，左邊打得少。威爾遜的防守會往左邊走，讓你難受。”林淮點了點頭。他確實很少打左邊，因為他的右塞比左塞更熟練。但現在知道了，他可以調整。
第五局，林淮開球。他用了高杆衝球，母球撞向球堆，球堆被推開，沒有球進袋。他選擇了全色，但他這次刻意多打了幾桿左塞——用他最不習慣的那一邊來出杆，第一杆就歪了。但他沒有慌，因為他的目標不是這一杆進不進，而是要讓威爾遜的防守預判失效。威爾遜的教練在筆記本上更新了一下記錄，但方向完全寫反了。林淮繼續用左塞打了幾桿，雖然命中率不如平時，但他在逐漸習慣這種生疏的發力感。打到中段的時候，他的左塞己經穩定了不少，而威爾遜的防守果然開始往錯誤的方向傾斜，留下了空隙。林淮抓住機會打進最後一顆球，贏下第五局。比分3比2。
第六局，威爾遜開球。他的衝球很穩，球堆被推開，沒有球進袋。他選擇了防守，但這一次他的防守出現了偏差——母球沒有完全藏住，留了一條兩釐米寬的縫隙。林淮看到了那條縫隙，他選擇了低杆右塞，母球從縫隙裡鑽了過去，精準地撞到目標球，目標球應聲入袋。然後他順勢清檯。比分4比2。
第七局，威爾遜開球。他的表情依然平靜，但他的左手無名指在輕輕抖動——這是老周那張表上沒有的，但林淮看出來了，他在壓住自己的焦慮。他出杆，球堆炸開，沒有球進袋。他選擇了進攻，但他的進攻節奏比之前慢了，每一杆都要多運一次杆。林淮沒有催他，只是安靜地等著。打到第六顆的時候，威爾遜的母球走位偏了，目標球變成了長臺。他強攻，沒進。林淮上場，他沒有給威爾遜任何機會，一杆清檯。比分5比2。
林淮拿到了賽點。第八局，威爾遜開球。他的壓力己經大到極致，但他沒有放棄。他出杆，球堆炸開，1號球進了底袋。他走到2號球前面，高杆，2號球滾進中袋。3號、4號、5號、6號、7號、8號——他連續打進八顆球，最後一顆在正中間。他俯下身，輕輕一推，球進了。一杆清檯。比分5比3。
威爾遜追回一局，但林淮依然握有兩個賽點。第九局，林淮開球。他站在開球線上，手心沒有汗。他沒有急著出杆，而是先深吸了一口氣。他看了一眼威爾遜，威爾遜站在球檯對面，雙手撐著球杆，正在努力平穩呼吸。林淮收回目光，出杆。母球撞向球堆，球堆被推開，1號球進了底袋。他走到2號球前面，高杆，2號球滾進中袋。3號、4號、5號、6號、7號——打到第八顆的時候，他的手很穩，輕輕一推，球進了。然後最後一顆在正中間，打進。一杆清檯。比分6比3。比賽結束。
林淮贏了。威爾遜走過來，伸出手。“你今天的左塞讓我很不適應。”他說。林淮握住他的手，“下次我換右塞。”威爾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是個很難對付的對手。”他轉身走了。
林淮把球杆放回杆盒裡，走回休息區。手機震了一下，石鑫發來的訊息：“十六強了。下一輪對楊紹傑。他剛才五比零贏了一個日本選手。”林淮看著這個名字，沉默了幾秒。楊紹傑，“防守之王”。他的防守是林淮遇到過最硬的，而且他的解球成功率極高。林淮打了幾個字：“讓他來。”他把手機放進口袋裡，站起來，走出場館。秦皇島下午的陽光很烈，曬得地面發燙。他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撥出來。明天，打楊紹傑。他的新武器讀人技巧能看穿對方的緊張或猶豫，但楊紹傑是個不露聲色的人，防守極其乾淨，沒有多餘動作。林淮知道，明天的比賽會是他遇到的最難啃的骨頭。但他不怕，因為他己經不再是那個只會用技術硬拼的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