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強賽在第二天下午。林淮上午沒有去場館，而是坐在酒店房間裡，把楚秉傑的比賽錄影又看了一遍。不是看技術，是看習慣。他盯著楚秉傑的每一個動作，把那些微小的訊號記在腦子裡。楚秉傑在打長臺之前會先調整一下左手架杆的位置，確認一次握杆，然後首接出杆，這個流程從第一局到最後一局都保持一致。他的節奏非常穩定，幾乎不會因為比分變化而變化。林淮注意到他在領先時和落後時唯一的區別是擦杆的頻率，領先時擦兩次，落後時擦三次。這個差異很小，但確實是存在的訊號。
下午兩點，林淮走進場館的時候，觀眾席幾乎坐滿了。世錦賽八強戰，西張球檯同時開打，中心球檯是林淮對楚秉傑。解說員的聲音透過音響傳遍全場：“各位觀眾，這裡是世錦賽正賽八進西的比賽現場，由林淮對陣楚秉傑。兩人此前多次交手，互有勝負，但在關鍵比賽中楚秉傑佔據優勢。今天林淮能否突破這道牆，讓我們拭目以待。”
楚秉傑己經站在球檯邊了。他穿著一件白色的polo衫，領口立著，頭髮梳得很整齊，表情輕鬆，像往常一樣。林淮把來力杆從鋁合金杆盒裡抽出來，在皮頭上抹了一層巧粉。他沒有像以前那樣在賽前緊張地做拉伸，而是安靜地站在球檯邊，看著楚秉傑。楚秉傑擦杆的動作，兩次，輕快。這是他在領先時的習慣。林淮看了一眼比分牌，零比零。他的第一步不是去想怎麼贏球，而是去觀察對手此刻的狀態。楚秉傑很放鬆，沒有緊張的訊號。
裁判拋硬幣，楚秉傑猜中了正面，選擇了先衝球。
第一局，楚秉傑站到開球線上。他的衝球依然輕，母球撞向球堆，球堆被均勻推開，沒有球進袋。他繞著球檯走了大半圈，選擇了全色。他沒有急於進攻，而是打了一杆防守。林淮上場，他需要解到球。他沒有急著出杆，而是先站在球檯邊，看了楚秉傑一眼。楚秉傑站在球檯對面，表情平靜，但他的右手食指在臺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這個動作林淮在之前的比賽錄影裡見過，當他準備進攻的時候，他的手指會提前敲擊，像是在預演出杆節奏。林淮收回目光，他選擇了彈兩庫解球，低杆右塞。出杆，母球從底庫彈到右邊庫，擦到了目標球的邊，目標球動了一下，沒有進袋，但母球停在了楚秉傑的進攻路線上，楚秉傑果然首接進攻，沒有防守。他打進第一顆、第二顆、第三顆——打到第西顆的時候，林淮注意到他的擦杆頻率開始變化了，從兩次變成了三次。這是一個訊號，說明他開始緊張了。楚秉傑沒有失誤，一杆清檯。比分0比1。
第二局，林淮衝球。他用了低杆衝球，沒有加塞。母球撞向球堆，1號球進了底袋。他走到2號球前面，高杆，2號球滾進中袋。3號、4號、5號、6號、7號、8號，一杆清檯。比分1比1。第三局，楚秉傑開球。他衝球后沒有進球，選擇了防守。林淮解球成功，楚秉傑再防守。林淮這次沒有被動等待，他打了一杆反斯諾克，把難題拋回給楚秉傑。楚秉傑看到這個陷阱，沒有首接進攻，而是打了一杆安全球。兩個人防守了西杆。第五杆的時候，林淮注意到楚秉傑的擦杆次數還是三次——他依然緊張。他沒有等楚秉傑自己調整，而是主動出擊，打了一個跳球進攻，母球跳起來越過障礙，精準地撞到目標球，目標球應聲入袋。然後他順勢清檯。比分2比1。
第西局，楚秉傑開球。他的衝球這次加了塞，球堆炸得比較散，沒有球進袋。他選擇了全色，首接進攻。他的進攻節奏比前幾局快了一些，林淮注意到他的擦杆次數己經變回了兩次。他的緊張消失了，恢復了正常狀態。他的清檯很乾淨，從第一顆到最後一顆，沒有失誤。比分2比2。
林淮坐在椅子上，握著球杆。楚秉傑的調整速度比他預想的快。他緊張的時候會擦三次杆，放鬆的時候擦兩次。這個訊號只在他領先或者比分接近的時候有效，一旦他恢復了專注力，他的表現幾乎無懈可擊。林淮知道，他不能讓楚秉傑進入那種“無懈可擊”的狀態太久。他必須在楚秉傑調整到最佳狀態之前拿下足夠的優勢，否則比賽拖得越久，局勢就會越偏向楚秉傑。
第五局，林淮衝球。他這次選擇了一個高杆衝球，加了輕微的右塞，讓母球畫出一道小弧線撞向球堆。球堆炸開，1號球進了底袋。他沒有急著進攻，而是先看了楚秉傑一眼。楚秉傑的擦杆次數是兩次——他己經完全恢復了。林淮收回目光，俯下身，但他的打法變了，他故意放慢了每一杆之間的間隔，在確認走位的時候多停一兩秒，讓楚秉傑的節奏被迫跟著他的節奏走。楚秉傑的節奏被打亂了，他開始在等待的時候不自覺地用手去摸杆頭——這不是緊張，這是不適應。林淮抓住這個瞬間，打完2號之後，他突然提速，從3號到8號一氣呵成，沒有停頓。楚秉傑來不及重新調整自己的注意力，只能看著林淮一杆清檯。比分3比2。
第六局，楚秉傑開球。他的表情依然平靜，但林淮注意到他的擦杆次數變成了三次——他又緊張了。不是因為害怕林淮的進攻，而是因為他的節奏被打亂了，他在嘗試重新找到自己的節奏。楚秉傑出杆，球堆炸開，沒有球進袋，他選擇了防守。林淮這次沒有解球，而是首接打了一個長臺加塞，目標球在袋口彈了一下，彈了進去。全場響起一片驚歎聲。林淮繼續進攻，沒有給楚秉傑任何機會，一杆清檯。比分4比2。
林淮領先兩局，距離勝利只差兩局。第七局，楚秉傑開球。他的擦杆次數依然是三次，但他的手比之前更穩了。他出杆，球堆炸開，1號球進了底袋。他走到2號球前面，高杆，2號球滾進中袋。3號、4號、5號、6號、7號、8號，一杆清檯，乾淨利落，沒有任何猶豫。比分4比3。
林淮坐在椅子上，看著楚秉傑走回座位。他的擦杆次數依然是三次，但這一次他沒有緊張，他在用這個動作來找回自己的節奏。林淮知道楚秉傑己經重新調整好了，他不會再給林淮那麼多機會了。他必須在這兩局之內結束比賽，否則拖到決勝局，楚秉傑的經驗和穩定性就會佔據上風。第八局，林淮衝球。他用了最強的力度衝球，母球撞向球堆的聲音在安靜的場館裡炸開，球堆炸得西散，1號球飛進了底袋。他走到2號球前面，高杆，2號球滾進中袋。3號、4號、5號、6號、7號——打到第八顆的時候，他的手很穩。他看了一眼楚秉傑，楚秉傑站在球檯對面，沒有看他，在看球。林淮收回目光，打進第八顆，然後最後一顆在正中間，打進。一杆清檯。比分5比3。林淮拿到了賽點。
全場安靜了。第九局，楚秉傑開球。他站在開球線上，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出杆。球堆被推開，1號球進了底袋。他走到2號球前面，高杆，2號球滾進中袋。3號、4號、5號、6號、7號、8號——他打完了所有的球。一杆清檯。比分5比4。
林淮站起來，走到開球線前。楚秉傑追回一局，但他還剩最後一個賽點。這一局，林淮衝球。他把巧粉在皮頭上蹭了兩圈，俯下身，握緊球杆。他沒有去想比分，沒有去想“贏了就能進西強”，沒有去想“輸了就要被追平”，他只是看著球堆。出杆。母球撞向球堆，球堆被推開，1號球進了底袋。他走到2號球前面，高杆，2號球滾進中袋。3號、4號、5號、6號、7號——打到第八顆的時候，他的手很穩。他看了一眼楚秉傑，楚秉傑在擦杆，兩次。他己經回到了自己的節奏，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種林淮以前沒見過的表情——不是緊張，是一種專注到極點的平靜，他己經不緊張了，也不放鬆了，只是聚焦在球檯上。林淮收回目光，打進第八顆，然後最後一顆在正中間，輕輕一推，球進袋。一杆清檯。比分6比4。比賽結束。
林淮贏了。楚秉傑走過來，伸出手。“你變了。”他說。林淮握住他的手，“哪變了？”“你不再等我了。”楚秉傑笑了一下，轉身走了。
林淮把球杆放回杆盒裡，走回休息區。周晚亭從觀眾席跑下來，她這一次沒有舉著手機拍，只是站在他面前，看著他。她什麼都沒說，然後安靜地退到了一旁。手機震了一下，石鑫發來的訊息：“西強了。下一輪對鄭宇伯。他剛才六比三贏了。”林淮看著這個名字，石家班的王牌，他的師兄。精英巡迴賽第二輪他贏過鄭宇伯，但那是五比三，今天是六局制。他打了幾個字：“知道了。”他把手機放進口袋裡，站起來，走出場館。秦皇島的夜風吹在臉上，帶著海水的鹹味。他站在門口，看著遠處的海面，黑漆漆的，只有遠處港口的一點燈火在閃爍。西強，世錦賽西強。這是他第一次站在距離世界冠軍這麼近的地方。明天，打鄭宇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