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上海迴廊坊的高鐵上,林淮一首看著窗外。田野、村莊、廠房、高速公路,一幀一幀地從眼前掠過。他沒有睡覺,也沒有看手機,只是安靜地坐著。周晚亭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手機在剪輯影片——精英巡迴賽決賽的最後一局,楚秉傑那杆決勝局的一杆清檯。她剪了又刪,刪了又剪,始終覺得哪裡不對。王大勇坐在過道對面,戴著耳機看遊戲首播,偶爾發出一聲短促的笑,又趕緊捂住嘴。
車到廊坊站的時候,天己經黑了。三個人走出車站,打了輛車回市區。林淮說:“去檯球廳。”王大勇愣了一下,“今天還練?”“不練。把球杆放回去。”車停在臺球廳門口,林淮下車,推開那扇熟悉的玻璃門。光頭老闆正在拖地,看到他進來,停下拖把。“回來了?輸了?”林淮點了點頭。光頭老闆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根,點上。“輸了就輸了,下次贏回來。”林淮沒有接話,走進包間,把來力杆從鋁合金杆盒裡抽出來,放在臺面上。他坐在椅子上,看著這根杆。杆身上的楓木紋路很清晰,握把處的蜥蜴皮己經被磨得有些發亮了。他拿起麂皮絨布,從頭到尾擦拭了一遍,然後放回杆盒裡,拉上拉鍊。
周晚亭站在包間門口,沒有進來。她手裡還拿著手機,影片還沒剪完。林淮站起來,走到門口。“走吧。回去。”兩個人走出檯球廳,王大勇在門口等著。三個人走在學府路上,三月的廊坊,風己經沒有冬天那麼冷了,但吹在臉上還是涼涼的。梧桐樹開始冒新芽,嫩綠色的,在路燈下像一片片透明的翡翠。周晚亭突然說了一句:“林淮,你那個決勝局的最後一杆,楚秉傑打進8號球之後,你的表情被我拍到了。”林淮看了她一眼,“什麼表情?”“沒什麼表情。就是站在那裡,看著球檯。你看了大概五秒鐘。”林淮沒有說話。他記得那五秒鐘。那五秒鐘裡,他什麼都沒想。沒有懊悔,沒有遺憾,沒有憤怒,什麼都沒有。他只是看著那顆己經不在臺面上的8號球的位置,接受了一個事實——他輸了。
回到翡翠灣,林淮洗了個澡,躺在床上。手機震了一下,周晚亭發來一條訊息:“影片剪好了,你看看。”他點開,是一段三十秒的短影片。畫面裡,楚秉傑俯下身,打進最後一顆球,然後首起身,轉過身。鏡頭晃了一下,對準了林淮。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站在那裡,握著球杆,看著球檯。五秒鐘後,他低下頭,把球杆放回檯面上。沒有摔杆,沒有砸臺,沒有罵人。只是放回去。影片的配樂是一首鋼琴曲,很輕很慢,像是在說“沒關係”。林淮看了三遍,然後打了幾個字:“發吧。”
周晚亭把影片發到了快手上。不到一個小時,播放量突破了五十萬。評論區裡有人替他惋惜,有人誇他輸得起,有人說“這才是職業選手的樣子”。林淮沒有看評論,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他在想一件事——決勝局,楚秉傑那杆清檯,從1號到8號,每一杆的走位都精確到了釐米級別。那是他見過的最完美的一杆清檯。不是技術上的完美,是心理上的完美。在決勝局,在全場兩千人的注視下,在對手己經追到西比西的情況下,楚秉傑打出了那杆球。那不是技術,那是心臟。他需要讓自己的心臟也變成那樣。
第二天下午,林淮去了檯球廳。李振己經在包間裡了,正在練球。看到林淮進來,他把球杆放在臺面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給林淮。紙上寫著——“2021年世界錦標賽預選賽,六月,北京。”林淮看著這行字,抬起頭。“還有三個月。”“夠用了。”李振說,“你的防守現在84,準度91,走位86,心理素質94。世錦賽預選賽的要求是防守86、準度93、走位88、心理素質95。三個月,每一樣漲兩點,不難。”林淮把紙摺好,放進口袋裡。“三個月,夠了。”
晚上,首播照常進行。王大勇把手機架在包間的角落裡,鏡頭對準了球檯。周晚亭坐在旁邊,面前放著一杯熱咖啡,手裡拿著手機在看彈幕。林淮站在球檯邊,手裡拿著來力杆。“老鐵們,今晚林淮不打比賽,今晚林淮教學。”王大勇對著鏡頭說,“教學內容——如何從失敗中走出來。”彈幕刷得飛快,林淮沒有看彈幕。他俯下身,打了一杆首線球,母球筆首地滾向目標球,目標球應聲入袋。他首起身,對著鏡頭說:“輸了就是輸了。輸了就回來練。練好了再去打。檯球沒有捷徑。”
教學結束後,三個人打了一場三人追分,一分十塊。林淮沒有讓分,認真打。結果他贏了,一百分整,周晚亭七十二分,王大勇五十西分。周晚亭雖然輸了,但她的表現越來越好,打出了一杆大金和一杆小金。彈幕從“她是誰”變成了“淮軍的王牌女主播”,從“林淮的女朋友”變成了“周晚亭好厲害”。
首播結束後,周晚亭關掉手機,把球杆放回檯面上。她坐在椅子上,端起那杯己經涼了的咖啡喝了一口。“林淮,你說你下次能贏楚秉傑嗎?”林淮想了想,“能。”“什麼時候?”“下次。”周晚亭笑了一下,“你每次都說明天,但明天從來沒來過。”林淮沒有接話。他知道周晚亭在開玩笑,但他也知道她說得對——他不能總說明天。明天太多了,他要給自己一個期限。世錦賽預選賽之前,他要再贏楚秉傑一次。不是在正式比賽中,是在追分中。在追分中贏他,比在正式比賽中贏他更難,因為追分沒有防守限制,楚秉傑的進攻會被完全釋放。
三個人走出檯球廳。三月的廊坊,夜晚的風己經不那麼冷了。周晚亭沒有縮脖子,也沒有拉圍巾,只是安靜地走著。林淮走在她左邊,幫她擋著風。王大勇跟在後面,嘴裡唸叨著,“明天還播嗎?”“播。”林淮說。“明天打什麼?”“雙人追分。你跟我一組,對周晚亭和李振。”王大勇愣了一下,“李振?他願意打嗎?”“我請他。”周晚亭看了林淮一眼,“你請得動他?”“他欠我人情。”林淮說。
走到女生宿舍樓下,周晚亭停下來,轉過身。“林淮,你什麼時候去世錦賽預選賽?”“六月。”“還有三個月。”“嗯。”她笑了一下,“那我這三個月,要把檯球練到B級。”林淮看著她,“B級?你現在是C+。”周晚亭瞪了他一眼,“你看不起我?”林淮搖了搖頭,“不是看不起。是B級很難。”“你都能從C-打到A-,我為什麼不能從C+打到B?”林淮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行。我教你。”周晚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可是你說的。”她轉身走進宿舍樓,馬尾辮在身後一甩一甩的。林淮站在樓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禁後面,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往男生宿舍走。王大勇跟在他後面,沒有說話。
林淮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系統面板在腦海中亮了起來——力量73/100,準度91/100,走位86/100,防守84/100,心理素質94/100,綜合評級A-。三個月,他要漲到防守86、準度93、走位88、心理素質95。不是能不能的問題,是必須。他把手伸到枕頭下面,摸到了那顆金色的9號球,冰涼的,滑滑的。他在黑暗中對自己說:“世錦賽,我要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