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臺,典樞院會客室,到處死寂一片。戚容坐在長桌前,陸明在他身邊,一如既往當個擺設。
戚容抬了抬手,暗金色的光從虛無中浮起,展開成一列懸在半空的銅簡,每一支刻著一處座標,每一處座標對應一道清野令。
銅件一枚接著一枚,在長桌上方排開,像一片無言的墓碑。
“舊檔都在這裡了。”戚容道,幾枚銅簡順從他的聲音微微轉動。
陸明屏住呼吸,看著長桌邊緣的暗格滑開,露出一道細窄凹槽,戚容將手伸進去,食指往下按,片刻間,凹槽裡的針尖取走一滴指尖血。
他收手,暗格關閉,食指上多了個不起眼的針孔。
長桌上方所有銅簡同時一震,紅光暴起,將兩人的臉映成血色,潮水般淹過銅簡上的編號,淹過大荒座標,淹過“伏請將軍裁決”這樣乾燥的字眼,酷烈地掃向銅籤尾部,如同血洗遍荒原。
等血色褪去,每一道清野令上都赫然印下了一點硃紅,基因簽名生成完畢。
戚容又揮了揮手手,銅簡消失不見,轉向陸明,眉目一如往常淡泊:“現在,戚爭簽了。”
陸明渾身的血都冷了。
這對天底下最相像也最邪門的雙生兄弟共享同一套基因。世人何其單純,等這些清野令流出,戚爭就是他們眼中亙古罕見,殘暴不仁的萬人屠,衡臺怎麼不能代表至高無上的公義審判他,再將這位已故統帥從神壇上拖下來,當著天下人的面狠狠啐上一口呢?
陸明不答話,戚容不禁意興闌珊,指甲慢慢碾過指尖那個針孔,道:“可以了,放出去吧。”
春水城一片漆黑,南舟倚在床頭,只要稍微動動膝蓋,就能碰到謝無尤的腿,他身上的滾燙體溫還未散盡,將雨水蒸出若有似無的冷香來。
兩人手邊那塊小螢幕忽然一閃,白鹿醫院的標識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衡臺紋章。
“衡臺公告。”
船外傳來同樣的四個字,整座小城被冷冰冰的聲音覆蓋。
“經典樞院核查,已故先執序戚爭,生前簽署大荒清野令,造成大量無辜民眾傷亡。”
四海星域倒懸在春水城上方,匯成一條長河,那條河平日裡總是沉靜的,此刻卻起了波濤,巨量的黑水在他們頭頂翻湧,彷彿春水城被倒扣在一隻碗裡,而外面有龐然大物正在俯身窺視。
小船螢幕上跳出戚爭的照片,一副鋒利皮相,裹著傲慢薄情的神魂,看上去就是棵濫殺無辜的好苗子。
聲音繼續播報:
“現公開戚爭基因源籤,供各星域公證系統複核。”
“即日起,追奪其身後榮典,廢其一應禮遇。”
聲音停了停,公告又開始重播。
“衡臺公告,經典樞院核查,已故先執序戚爭……”
春水城的燈全部熄滅,只有一張又一張螢幕弔詭地亮著。小船裡冷得徹骨,南舟隨便抓起衣服就往身上蓋,不該冷的啊,剛才他們還那麼熱。
他拽了拽謝無尤的衣角:“衡臺又撒謊。這群人連“科爾赫人不存在”都能說出來,他們有什麼不能撒謊?你哥剛在風停處被我們打退,這算什麼,報復?”
公告一遍遍重播,謝無尤沉吟不語,南舟的心慢慢往下墜,他像回到了大荒的黑夜裡,遠處有光即將升起來,可他知道那不是太陽,是血流成河的前兆。
南舟抱住謝無尤的肩膀:“我問你,清野令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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