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銀行的口子被江家堵死了。蘇明遠打了三天電話,只換來一句“再研究研究”。她知道蘇明遠老了,那些年輕時能一起喝酒賭命的兄弟,早就被利益重新分配衝散了。蘇家的根基在這幾年裡被人一點一點地掏空,動作太輕,她當初沒有看清。
她把沈家老宅的產權證放進了保險櫃,順手蓋了兩份過戶檔案在上面。那棟宅子現在是她最後的底牌。如果實在撐不住,她可以把房子抵押出去,能換回一大筆現金,但那意味著沈時願的家又要變成一紙空文。她盯著保險櫃的門,像在盯著一扇自己親手關上的窗。
公司內部開始亂了。財務總監把一疊審計單放在她桌上,聲音都變了調。投資經理在例會上提出建議把公司優質資產打包出售以緩解資金壓力。蘇晚一個一個駁回,語氣硬得像鐵。可她知道,自己撐不了太久。暗流已經開始湧到明面上,公司的員工在茶水間裡竊竊私語,專案合作方一個接一個打電話來打探訊息。蘇晚不擅長裝傻,也不擅長示弱,她習慣了在風暴中心站得筆直,但她確實累了。
蘇晚生病了。那天下午她坐在會議室裡開會,忽然覺得整個房間在轉,她扶住桌角才沒摔下去。小周送她回家,她死活不肯回蘇家別墅,報的是沈時願的地址。沈時願開啟門,看到蘇晚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小周幾乎是半扛著她進了門。沈時願什麼也沒問,給小周道了謝,關上門,把蘇晚扶到床上。蘇晚燒到了三十九度二,沈時願給她貼上退熱貼,用溫水給她擦額頭、脖子、手心。蘇晚閉著眼睛,呼吸很重,偶爾說幾句沈時願聽不清的夢話,像在跟一個看不見的人搏鬥。
沈時願坐在床邊,握著蘇晚的手。她的手心是涼的,手背上有輸液留下的膠布痕跡,幾個手指上還貼著創可貼。沈時願想起很久以前,在醫院的那個雨夜,蘇晚也是這樣躺在床上,面白如紙,整個人像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氣。那時候沈時願只能在病房裡坐一小會兒,連留下過夜的資格都沒有。現在蘇晚躺在她的床上,病得昏昏沉沉,但至少她在。沈時願把蘇晚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攤平,貼著自己的臉,小聲對她說:“你快點好起來。我明天給你熬粥,你想吃什麼粥都可以。”
蘇晚燒了兩天,沈時願請了假寸步不離地照顧她。蘇晚退燒之後第一句話是問她睡了沒有。沈時願沒理她,把藥遞到她嘴邊,看著她嚥下去才鬆一口氣。蘇晚醒過來之後狀態不好,還是硬撐著要去公司,被沈時願攔在門口。那是沈時願第一次對她發火,眼睛紅紅的,聲音是抖的:“你知不知道你差點暈在家裡沒人知道?蘇晚,你要是倒了,我怎麼辦,你的公司怎麼辦,你想讓我對著你的公司跟你一樣拼命嗎?”
蘇晚沒說話,只是抱住她,抱得很緊。她知道沈時願不是怪她,是怕她。怕她像她媽媽一樣。她抱著沈時願,把臉埋在她的頭髮裡,悶聲說:“對不起。我再不這樣了。”沈時願在她懷裡軟下來,沒再推開她,只是把臉貼在她的胸口,聽她的心跳。窗外八月的熱風從窗縫裡鑽進來,裹著桂花的味道,讓人不知道是甜是苦。
可危機沒有因為蘇晚病倒而停頓。她病剛好,小周就告訴她,公司賬上最後一筆流動資金被抽走了。不是銀行凍結,是有人做了手腳。財務部一個老員工突然辭職,走之前把一筆準備用於支付合作方首款的錢轉去了一個離岸賬戶,然後像一滴水一樣從人間蒸發了。蘇晚查了半天,發現那個賬戶的最終控股鏈條像亂麻一樣繞來繞去,最後指向了東南亞一家叫“宏景實業”的公司。這家公司她見過,在硬盤裡,江家用來洗錢的那堆空殼公司之一。
她沒有報警。因為她知道報警查不到。對方的手段太乾淨了,留下的所有路徑都是死衚衕。她只是坐在辦公室裡,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夕陽把她的影子拉成一條長長的斜線。她想了很多,想起前世江臨是怎麼一步步把蘇家吃幹抹淨的,想起那時她作為“江太太”的身份只換來一張死亡確認書上的簽字,想起沈時願在墓前放下的那束梔子花。
江臨想讓她死,想讓蘇家死。前世他沒費多少力氣就做到了。這一世她不會讓他那麼容易。她撥通了鄭百曉的電話,問他:“江臨那個海外併購案,盡調報告到底出來了沒有?”鄭百曉說:“快了。聽說三家聯合體出了兩份結論,內部還沒統一。但有個小細節很有意思,蘇小姐,宏景實業的擔保方,就是江氏自己。”
蘇晚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天光漸暗。她的腦海中忽然像閃電一樣照亮了一條路。宏景實業是江臨的空殼,也是他洗錢的通道。現在他用這個殼抽走了蘇氏的錢,又把殼掛在自己的併購案裡做擔保方。如果她把這條路查清楚,把宏景實業和江氏的關係做成一條完整的證據鏈,那麼江臨就不只是在商業競爭層面上出問題,他是在犯罪。可這條路太險了,她需要拿到宏景實業的離岸賬戶流水、江氏內部與宏景的往來記錄、以及江臨批准這些安排的簽字檔案。每一樣都需要極高的許可權和極大的代價。
她開始謀劃。她重新開啟那個舊硬碟,把裡面的資料按時間線梳理了一遍。那些資料是前世的記憶拼出來的,有些已經過時了,但核心的東西不會變。空殼公司名錄、關鍵人物關係、幾筆重要資金的流向。她需要找到一個人,一個能幫她碰這些東西的人。她想到了何婉清。不,這個女人不會幫她打自己兒子。她想到了江氏內部的人。最後她想到的是一個人,一個前世被她看不起、卻對江家心懷怨恨的人,江臨的堂弟,江澈。
江澈是江家旁支的人,一直被江臨壓著出不了頭。前世蘇晚和他交集不多,只知道他後來因為在江氏內部競爭中失敗,出國了。這一世,他還在江氏,還是那個遊走在邊緣的、對江臨恨得牙癢的人。蘇晚沒怎麼猶豫,當天晚上就約江澈見了一面。地方選在城北一家不起眼的日料店,包間裡燈光很暗。江澈穿著休閒西裝,整個人透著一股被長期壓抑之後的陰鬱。
蘇晚沒繞彎子,直接說:“江臨在對付我。我現在需要一些東西,你能碰到的。作為交換,我可以幫你把江澈這個名字,從江氏的附屬檔案裡變成獨立存在。”
江澈看著她,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神經質:“蘇晚,你可真敢想。我幫你搞江臨,將來要是輸了,我連退路都沒有。”
“你現在的退路又是什麼?”蘇晚端起茶,語氣冷淡,“你今年三十三了,在江氏掛著一個總裁助理的頭銜,實際上乾的是什麼活?給江臨訂機票、寫會議紀要、跑腿傳話。你再忍他幾年,也是這個命。他不會給你任何東西。不如跟我賭一把,賭這一把你能把你前半輩子的窩囊一次贏回來。”
江澈不笑了。他盯著杯子裡的清酒,眼睛在燈光下像兩潭深水。過了很久,他抬起頭,說了一句:“你要什麼?”
蘇晚要了三樣東西。第一,宏景實業與江氏集團之間最近一年的資金往來記錄。第二,江臨批准城南專案相關操作的任何書面證據。第三,海外併購案中江臨簽字的關鍵檔案副本。這三樣東西,拿得到,她就能把江臨按死。拿不到,她就只能眼睜睜看著蘇家被拖進深淵。
江澈沒有馬上答應。他說他需要考慮。蘇晚沒逼他,留了名片,起身走了。出了日料店,夜色已經很深了,熱浪退去之後,風裡終於有了點涼意。蘇晚站在街邊,給沈時願發了一條訊息:“今晚晚點回來。你先睡,不用等我。”沈時願回得很快:“你在哪裡?我去接你。”
蘇晚捏著手機站在路燈下,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她沒有讓沈時願來接,而是攔了輛車,回了沈時願的家。推開門的時候,客廳的燈還亮著,沈時願靠在沙發上打瞌睡,手裡還握著一本翻了一半的書。蘇晚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把書從她手裡抽出來,把毯子蓋在她身上。沈時願醒了,揉著眼睛說:“你回來了。餓不餓?鍋裡有湯。”
蘇晚蹲在沙發前,看著她睡眼惺忪的樣子,忽然很想把所有的難處都告訴她。想說公司快撐不住了,想說有人偷了他們最後的錢,想說她正在做一些很危險的事。但她什麼都沒說。她只是把頭枕在沈時願的膝蓋上,閉上眼睛,說:“沈時願,我累了。”
沈時願低頭看著她,手指輕輕插進她的頭髮裡,一下一下地梳著。她的手法很溫柔,溫柔得讓蘇晚覺得整個人都在往下沉,沉進一片柔軟的、沒有風浪的水裡。沈時願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輕而暖:“累了就在我這兒睡。我守著你。”
蘇晚就那樣枕著她的膝頭睡著了。月光透過窗紗照進來,鋪了一地銀白。她睡得很沉,沉得像要把這輩子的覺都補回來。窗外,夜色沉沉,蟬聲已歇,整座城市陷入了八月的最後一場熱浪,像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的寧靜。
第19章
江澈在三天後給了蘇晚第一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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