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調整好姿勢,齊辭整個人繃得像塊門板,趴在處置床邊一動不動。護士熟練地消毒,冰涼的棉球擦過皮膚,讓她不自覺一哆嗦。緊接著,針頭乾脆利落地紮了進去。
“誒呀——!”
等那針頭終於拔出來,齊辭只覺得半邊屁股又脹又麻。她齜牙咧嘴地提上褲子,發現走起路來一瘸一拐。
她推開處置室的門,臉頰的熱度絲毫未退,根本不敢抬眼,只低著頭盯著地面,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外蹭。
“哎——你等一下!醫生開了輸液,還要掛兩瓶點滴再走!”
齊辭整個人一僵,抬起頭,表情瞬間凝固,彷彿被一道無聲的驚雷劈中。
屁股剛遭完罪,現在手也要跟著遭殃......
姜涔輕輕拍了拍她的胳膊,溫聲道:“一會兒就好。”
她扶著一瘸一拐的齊辭進了輸液室,找了個空位置,讓她慢慢坐下。護士拿著輸液工具過來時,齊辭不自覺地往姜涔身邊靠了靠——她從小就怕打針。
姜涔輕輕托住她的臉頰,將她的視線轉向自己,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孩子:“別看,一下就好了。”
針尖沒入皮膚的剎那,齊辭閉緊了眼,“嘶”了一聲,下意識地想要縮手,卻被姜涔輕輕按住了手腕。等護士固定好針頭離開,姜涔才鬆開手,將自己搭在胳膊上的外套展開,仔細披在她肩上,又攏了攏衣領。
齊辭坐在椅子上,眼睫低垂,一邊屁股痠疼,一邊手背冰涼,她整個人看起來有氣無力的,狼狽極了。姜涔便安靜地陪在旁邊,目光時不時掠過輸液管裡勻速下墜的水珠。見她困得直點頭,就把椅子往她那邊挪了挪,讓出自己的半邊肩膀給她靠。
兩瓶水掛完,牆上的時鐘剛過十一點。護士過來拔針時,姜涔很自然地伸出手,用指腹替她按住了手背上的棉籤,扶著齊辭慢慢站起來。齊辭腿還是發軟,走路依舊一瘸一拐,臉頰的紅暈尚未完全消退。
姜涔先去藥房取了藥,站在窗邊就著光,將藥袋裡的說明書和醫囑仔細看了兩遍,確認了每一次的劑量和時間,才折返回來,重新扶住她。
雨已變得細密柔和,兩人騎著車,循著來時的路往回走。齊辭將臉輕輕貼在姜涔背上。衣服有些潮,微涼的溼意透過布料,貼著她的臉頰——來時的路上她就察覺到姜涔的半個身子都被雨打溼了。那時候她燒得迷糊糊,又被扎針折騰得無力說話,可那抹溼漉漉的深色,一直印在她眼裡。於是此刻,她的右臂悄悄又收緊了些,將身前的人圈得更牢靠,想用自己滾燙的體溫,去烘一烘那片潮溼。
車輪在溼潤的地面上碾出平穩的聲響。風拂過耳畔,帶著微涼,可姜涔身上的溫度卻透過微潮的衣衫,一陣一陣傳遞過來。齊辭閉著眼,在規律的顛簸裡,聽見自己的心跳快速跳動著。
她們從未靠得這樣近過。這讓齊辭更加確信——姜涔是真的原諒她了。
念頭悄然落進心裡,像一滴溫熱的雨,輕輕化開。齊辭閉著眼,將發燙的額頭更安心地靠向那微潮的背脊。
今天這針,好像也沒白挨。
午後的宿舍靜了下來。齊辭獨自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心裡漫起一陣無奈的失笑——這病倒真會挑日子,偏偏選中了一週中課表最滿的一天。這要是放在從前,她怕是會為這“不用上課去”而暗自高興,可現在她竟真切地感到一絲可惜,甚至不自覺地盤算起落下的內容。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她好像,在不知不覺間,有點上進了。
她靜靜窩在被子裡,聽著窗外細密的雨聲,毫無睡意。目光從溼潤的玻璃窗上挪開,漫無目的地移回室內,恰好落在了對面姜涔的床上。床鋪依舊收拾得齊整,枕邊並排擱著一本書,和那隻熟悉的塑膠水杯——她每晚睡前總會將它接滿,拿到床上,次日再把未喝完的水倒掉。
齊辭的目光從上面淡淡掠過,在枕頭與牆壁交疊的縫隙裡,看見一點圓潤的輪廓。是個小瓶子的底部,靜靜地半掩在枕巾柔軟的褶皺下。是維生素吧。她想起姜涔每天都有吃維生素的習慣。她望著那隱約的瓶底輪廓,思緒卻被窗外淅瀝的雨絲牽回了記憶中同樣溼潤的午後。
那是大一報到那天,她和詹書瑤拖著行李走到宿舍門口,門恰好從裡推開。一位年長的女人走出來,面容溫婉,唇角含著柔和的笑意。她的手正從嘴邊輕輕放下,隨後跟出一個模樣清秀的女孩,眉眼寧靜。齊辭下意識地停下腳步,朝她們禮貌地點了點頭:“阿姨您好,同學你好。”
那位年長的女人轉過臉來看她,唇角漾開一個很和善的笑,對著齊辭輕輕點了點頭。那笑容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無聲地泛起一絲漣漪。隨後她便與女孩側身離開了。而那時宿舍裡沒有人,只有貼著名字的床位在午後靜默。
齊辭忽然一怔。
那兩人的面容在早已模糊的記憶裡逐漸清晰起來。女人眉眼間沉靜的溫和,女孩走過她身畔時清冷的側顏,都在她腦海中愈發分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