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好,小辭。”
接下來的時間,彷彿被這個小小的電話亭隔絕在外。齊辭背靠著冰涼的玻璃,手指無意識地繞著捲曲的電話線,耳朵緊緊貼著聽筒,生怕漏掉任何一個音節。
她說起抓貓的狼狽,姜涔輕聲笑著,那笑聲被電流修飾得有些模糊。齊辭問她寒假在家做什麼。姜涔的回答簡潔溫和,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比平時聽起來更軟一些,偶爾說到有趣處,能聽到她那邊傳來很輕的笑聲,或是布料摩擦的窸窣聲,讓齊辭忍不住去想象她此刻的姿態。
她們的話題漫無邊際地跳躍。齊辭講房山姥姥家的那隻大黃狗,講壓水井的水有多涼;姜涔就說大連這幾天的海風,說空氣裡那股揮之不去的鹹腥氣。齊辭抱怨奶奶家炕燒得太熱,半夜口乾舌燥;姜涔便輕聲笑著接一句,說大連室內暖氣倒是足,也很乾燥,早上起來鼻子不舒服;齊辭說起在村裡小賣部看到一種包裝很土的糕點,硬得能砸核桃;姜涔就說起大連過年會吃的各種餡的餃子。
齊辭一會兒蹲下蜷成一團,一會兒站起來原地來回晃悠。握著聽筒的手指早已凍得失去知覺,像幾根冰棒粘在塑膠上。另一隻塞進大衣,兩隻手輪流承擔著託舉話筒的工作。可當姜涔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溫溫軟軟地說著大連的海風和乾燥的暖氣時,那股盤踞不散的寒意,竟奇異地被逼退了一些。
直到一陣突兀的、拖長的汽車鳴笛聲,無比清晰地穿透聽筒,刺入了齊辭的耳膜。齊辭愣住了,原本因寒冷而有些遲鈍的思緒瞬間清晰。她握著聽筒的手指收緊,脫口問道:“生薑......你、你在外面?沒在家裡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兩秒,隨即傳來姜涔依舊平靜,卻似乎也帶著一絲被冷氣浸透的柔軟聲音:“嗯......家裡......不太方便講電話。”
她猛地意識到,聽筒裡那些持續不斷的、低沉的背景音,不是電流雜訊,而是穿越數百公里、從大連的街頭匯聚而來的凜冽的風聲。
“對不起啊,這麼冷的天還讓你出來接電話。”齊辭心痛地倒吸一口涼氣。
“大連不冷。”姜涔的語氣裡似乎有很淡的笑意,隨即又傳來一聲壓抑的、輕輕的吸氣聲,像是被一陣更猛的風嗆到。
齊辭的心被一種滾燙而又酸澀的情緒瞬間填滿。她看著自己眼前電話亭玻璃上厚厚的白霧,呵氣成霜,想象著幾百公里外,姜涔也正站在某個相似的寒冷角落裡,或許踩著腳,或許用手攏著話筒,陪她說了這麼久毫無意義卻又捨不得結束通話的廢話。
“你快回去吧,外面太冷了。”齊辭的聲音有點急,牙齒因為寒冷和後知後覺的激動而輕輕磕碰。
“我不冷。”姜涔的聲音從風聲裡傳來,“不過是該回去了,謝謝你陪我。”
那通電話,最終結束於兩人互相催促對方趕緊逃離寒冷的關心裡。電話結束通話後的忙音,在狹窄寂靜的電話亭裡顯得格外空洞刺耳。齊辭沒有立刻放下聽筒,只是僵硬地握著,那冰冷的塑膠貼在耳邊,剛才還承載著溫言軟語的物件,此刻只剩下機械的嗚咽。一股滾燙的、近乎絞痛的情緒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臟,疼得她瞬間喘不過氣。
她怎麼能這麼遲鈍?!竟然就在這毫無察覺中,拉著對方說了一個多小時!她甚至還在電話裡絮絮叨叨講那些無關緊要的瑣事!她想象著姜涔站在不知哪個街頭巷尾,可能穿著單薄的家居服,只匆匆披了件外套就跑出來,在零下的氣溫裡,舉著公用電話冰涼的聽筒,一邊忍著打顫,一邊耐心地回應她的每一句廢話。
“你那邊冷不冷?”她竟然還傻乎乎地問過!而姜涔只是平靜地說“大連還好”。
還好什麼啊!齊辭的指甲無意識地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只有心口那一陣緊過一陣的收縮。她彷彿能看見姜涔被凍得鼻尖通紅,睫毛上凝著細小霜粒的樣子,看見她單薄的身影在空曠無人的街燈下,因為寒冷而微微蜷縮。她為了接這通電話,在闔家團圓的除夕深夜,獨自跑進冰天雪地裡,一站就是一個多鐘頭。
而她齊辭,除了在另一個同樣寒冷的角落,用同樣發抖的聲音,說了些毫無用處的廢話,什麼也沒能為她做。連讓她快點回去的催促,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心疼像潮水般滅頂而來,淹沒了方才通電話時所有的雀躍和甜蜜,只剩下沉甸甸的、自我譴責般的鈍痛。
而那沉甸甸的心疼與自我譴責,在冰冷的被窩裡輾轉了許久,最終竟成了催生另一場灼熱幻境的溫床。
第71章 浪湧
意識在寒冷與疲憊中沉浮,漸漸模糊了現實與夢寐的邊界。白日極力壓抑的渴望,夜裡拼命按捺的思念,連同那通寒夜裡交換呼吸的電話帶來的、近乎刺痛的心動,全都掙脫了理智的枷鎖,在睡眠的深海中發酵、膨脹,最終化作一場鋪天蓋地、細節清晰到令人戰慄的夢。
夢中,海浪聲、風聲、彼此失控的心跳與越來越深的喘息......所有聲音都在粉紫色的暮光裡攪拌、蒸騰,最終化作一片朦朧而滾燙的霧,將她們溫柔地包裹、與世隔絕。軀體間最後一絲剋制的縫隙也被熾熱的體溫吞噬,晚霞的光流淌在緊貼的曲線上,分不清那是光影,還是肌膚之下奔湧的渴望。
她們彷彿不再是岸邊的兩個個體,而是化作了同一股有了生命的海潮。在落日熔金般的注視下,一次次本能地湧起、探尋,如同浪頭追逐著海岸,不知疲倦地深入、貼合。每一次細微的挪移與顫慄,都像浪花在礁石上撞碎,飛濺出細密而戰慄的酥麻。氣息交融,唇齒是另一片需要征服的、溼潤的疆域,在廝磨與深入的索求間,交換著海風般的鹹澀與更深處的、隱秘的甘甜。掌心下,是另一具身軀同樣熱烈的起伏與回應,指尖劃過之處,激起陣陣驚濤。
直到天光徹底被深邃的墨藍吞沒,直到第一顆星子顫抖著浮出昏暗的海面,她們才彷彿被這無聲的浪潮淘盡了所有力氣,如同退潮般,緩緩地、極度不捨地分開一絲溼黏的縫隙。額頭相抵,呼吸依舊灼熱地糾纏,在咫尺之間昏暗的光線裡,凝視著對方同樣被情潮浸透的、迷濛溼潤的眼睛。那眼眸深處倒映著未盡的波瀾與抵達彼岸後的短暫眩暈。寂靜重新降臨,但空氣中瀰漫的,是比之前任何聲音都更震耳欲聾的、關於親密無間的無聲迴響。
然而,未等那浪潮般的悸動平息——
狂風驟起,暴雨毫無徵兆地傾盆而下。溫暖的夏日海灘驟然消失,她們置身於劇烈顛簸的船艙。昏暗的光線中,只能依憑觸覺確認彼此。在失重與拋擲的混亂中,身體是本能的錨點,她們緊緊相擁,在風雨飄搖的方寸之地,以更原始、更不顧一切的方式尋求著依憑與確認,彷彿要將方才未盡的所有,都刻進顫抖的肌膚與骨髓。船艙外是毀滅一切的暴怒海洋,船艙內是焚盡一切的無聲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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