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柱沒再看牆頭那邊一眼，轉身進了屋。
他徑首走到房梁底下，踮起腳，從掛著的鉤子上解下一大塊黑乎乎的臘肉。那肉用柏樹枝燻過，顏色黑裡透著紅，油亮亮的。
他拿著肉進了灶房，抄起菜刀，“哐哐”幾下，就把臘肉切成了薄片。
中午，趙鐵柱沒糊弄。
他把鍋燒熱，從一個陶罐裡挖出一大勺雪白的豬油。豬油一下鍋，“刺啦”一聲，香味就炸開了。
臘肉片倒進鍋裡，很快就被煸炒得捲起了邊，肥肉的部分變得透明，滋滋地往外冒油。他把炒好的臘肉盛出來，又用剩下的油炒了點酸菜。
灶膛裡的火燒得正旺，鍋裡的大米飯也悶熟了。他揭開鍋蓋，一股白色的熱氣混著米香撲面而來。
米飯蒸得粒粒分明，他盛了滿滿兩大碗，往飯上澆了一勺金黃的豬油，又淋了點醬油，再把炒得焦香的油渣和臘肉片鋪在飯上，滿滿當當，冒著尖。
這股霸道的香味，像長了腿，首接飄進了隔壁孫家的院子。
孫大志正拄著棍子，坐在門檻上啃黑窩頭。那窩頭又乾又硬，剌嗓子。他聞著隔壁傳來的肉香，嘴裡的窩頭嚼著嚼著就沒了味兒，跟啃土塊一樣。
他狠狠地把窩頭摔在地上，一雙眼睛裡全是怨毒。
王翠花在屋裡也聞見了，罵罵咧咧地念叨：“吃吧，吃吧！早晚吃死你個遭瘟的！”
趙鐵柱家的灶房裡，他把那碗堆得跟小山似的臘肉飯，端到了林小草面前。
“吃。”
林小草看著眼前的飯碗，她有多久沒見過這麼多油水，多久沒吃過一頓正經的白米飯了。
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一小口米飯，混著一點油渣，放進嘴裡。
米飯的香甜，豬油的豐腴，油渣的焦脆，一下子就在嘴裡化開了。她慢慢地嚼著，生怕咽得太快，嘗不出這滋味。
趙鐵柱就坐在她對面，看著她吃。他自己的碗裡，只有一點點油渣和鹹菜。
他看著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心裡又酸又軟。
“你不是這村裡的人吧？”他忽然開口問。
林小草的動作停了一下，點了點頭，聲音很小：“俺……俺是南邊來的。”
“咋到這兒來的？”
林小草的眼圈紅了。她放下筷子，低著頭，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跟爹孃趕集，走丟了。被人販子……賣到這邊的。”
她沒說自己是怎麼被孫家買來的，也沒說這些年是怎麼過的。
可趙鐵柱都懂。
他看著她手腕上、脖頸上那些藏在衣領下的舊疤痕，看著她那雙因為常年乾重活而變形的手。
這個女人，就是一棵被扔在石頭縫裡的小草，任人踩，任人踏，靠著一點雨水苦苦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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