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的女人們一看見這陣仗，心裡都咯噔一下，手裡的針線也慢了下來。
“是縣裡的領導！”
“那個就是錢主任吧？”
馬大姐她們幾個膽子大的，站起來搓著手，臉上擠出笑：“領導好，領導來啦！”
錢衛國眼皮都沒抬一下，徑首走進院子，腳下的皮鞋小心地避開地上的泥水。他揹著手，像巡視自己的領地一樣，目光在院子裡那些晾曬的衣物和堆在牆角的柴火上掃過，眉頭微微皺起。
他對女人們的問好置若罔聞。
蘇青跟在後面，看到院子裡熱火朝天的景象，眼睛一亮，但很快又被錢衛國那副官氣十足的樣子搞得有些不快。她衝林小草和馬大姐她們點了點頭，算作招呼。
張翠蓮聽到動靜，也從屋裡迎了出來，臉上帶著幾分緊張的笑意。
“錢主任，蘇幹事，你們來啦！快屋裡坐，外面冷。”
錢衛國看都沒看院子裡那群伸長了脖子的女人，首接對張翠蓮開了口，官腔十足：“張主任，不用客氣了。今天我來，是代表組織，來給你們紅星村的婦女同志們宣佈一個好訊息。”
“縣裡對你們村搞刺繡副業的事情非常重視，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增收方向。但是，目前這種各家顧各家、一盤散沙的模式，是不行的，缺乏計劃性，不利於長遠發展。”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門口那些緊張的臉。
“所以，經過縣供銷社黨委研究決定，準備把你們這個刺繡班‘升級’一下，成立一個隸屬於公社的正式生產小組。以後，大家就是公社工廠的正式工人，由供銷社統一提供原料，統一收購成品，統一安排生產計劃。”
錢衛國臉上露出一絲自得的表情，彷彿這是天大的恩賜。
“這是為了把大家的力量擰成一股繩，發揮我們集體的優越性！是為了幫助大家走上更正規、更廣闊的道路！”
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
工人？工分？
她們辛辛苦苦，憑著一針一線，好不容易能掙到揣在兜裡發燙的真金白銀，現在又要回去掙那點死工分？
馬大姐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在錢主任這種縣裡的大官面前，她連問一句的勇氣都沒有。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投向了屋門口站著的那個纖細身影。
林小草的臉白得像紙。
她攥緊了衣角，感覺到身後那一道道或期盼、或恐懼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她背上。
不能退。
她要是退了，大家夥兒的好日子就真的到頭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錢衛國的面前，鼓起了這輩子最大的勇氣，仰頭看著他。
“錢主任。”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但很堅決。
“俺們……俺們不想被‘收編’。俺們現在這樣就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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