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的時候，林夢瑤在城隍廟附近找到了一家招待所。
不是她以前住過的那種。以前跟蘇晚晴出門，最差也是國營大賓館的標間，有暖壺有熱水，毛巾疊成扇子形狀放在枕頭邊上。
這家招待所在巷子最深處，一樓是做棺材的鋪子，二樓才是客房。
木頭樓梯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走廊裡有股馬桶沒衝乾淨的味道。
她翻遍了所有口袋和箱子夾層，總共摸出來七塊三毛錢。這還是她平時往大衣內袋裡塞零花錢攢下來的，林建軍把她趕出去的時候，什麼值錢的東西都沒讓她帶。
招待所最便宜的床位，一晚上八毛。
八人間，上下鋪，被子上有黴斑。
林夢瑤把鋪蓋卷開啟鋪在硬木板上，坐下來。
隔壁床的女人在嗑瓜子，瓜子殼吐了一地。對面鋪位的老太太翻了個身，腳丫子翹出被窩外頭，指甲發黃，襪子是破的。
有人在打呼。
有人在說夢話。
樓下棺材鋪的鋸木頭聲還沒停。
林夢瑤坐在床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盯著對面牆壁上的水漬發了很久的呆。
半年前她還坐在林家大院二樓的雕花窗前喝咖啡。
蘇晚晴給她買的那套法國進口的護膚品還沒用完。
她房間裡那條真絲被面是蘇晚晴在友誼商店給她挑的。
現在全沒了。
眼淚掉下來的時候她沒察覺。
掉在手背上才知道自己在哭。
她不是心疼那些東西。
她心疼的是，憑什麼？
憑什麼林小草從農村來的泥腿子能坐在林家大院裡？憑什麼她有奶奶護著、有哥哥罩著、有那個殺豬的男人寵著？
憑什麼自己從小在林家長大，琴棋書畫、刺繡女工，樣樣被蘇晚晴逼著學到最好——到頭來全是空的？
一個“野種”的標籤，把她二十年的人生全部作廢。
林夢瑤擦了擦臉。
她最後一次哭，是在法庭上蘇晚晴喊出那句話的時候。
“你不是林建軍的種！你親爹姓什麼我都懶得跟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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