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趙鐵柱就那麼坐在樓梯口，溼衣服貼在身上，冷得骨頭縫裡都發酸。
胃又開始攪，一陣一陣的，他用拳頭頂著胃口，悶聲忍著。
天矇矇亮的時候，雨小了。弄堂裡傳來倒夜香桶的聲響，隔壁陸大姐家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又關上了。
趙鐵柱抬頭看了眼閣樓方向。
燈還亮著。
針線聲還在。
一下，一下，一下。
他數著，從凌晨三點數到五點，中間沒有一次停頓。整整兩個鐘頭，節奏穩得嚇人。
趙鐵柱起身，腿麻了，站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他把斧子靠在牆根，走進灶房，點火燒水。
鍋裡還剩半隻雞架子，是昨天燉湯剩的。他把雞架子扔進鍋裡，添了水，又從罈子裡摸出兩個雞蛋磕進去。火燒大了些，鍋裡咕嘟咕嘟響。
趙鐵柱站在灶臺前等著，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
指節上全是昨晚打架蹭的，皮破了好幾處，血幹了，結了薄薄的痂。他在圍裙上蹭了蹭，不當回事。
湯熱了。
他盛了一碗，又從蒸屜裡拿了兩個昨天蒸好的饅頭，端著上樓。
閣樓的門虛掩著。
趙鐵柱用肩膀頂開門，先看見的是她的背。
林小草坐在繡繃前，腰挺得筆首，腦袋微微前傾。左手撐著繃面，右手捏著針，手腕在動，幅度極小，每一下都精準到分毫。
她穿著他前天給她找出來的那件舊棉襖，領口鬆垮垮的，露出一截脖子。脖子細得能看見兩根青筋，後腦勺的頭髮用一根布條隨便綁著，散了好些碎髮，貼在耳朵後面。
趙鐵柱沒出聲。
他把碗和饅頭放在門邊的矮凳上，退了半步，靠在門框上看著。
繡繃上的梅花己經完工了九成。枝幹、花瓣、花蕊，在晨光裡呈現出一種說不上來的顏色。不是單純的紅，也不是單純的金，隨著他站的角度不同，那顏色在變。
偏左一點，是深紅裡透著暖金。
偏右一點，暖金褪了，變成一種清冷的銀粉色。
趙鐵柱看了十天了，每次看還是覺得邪門。
一根絲線繡出來的東西，怎麼就能變顏色呢。
他不懂，但他知道這玩意兒值錢。值多少錢他不知道，反正全天下能繡出這個的，就他媳婦一個人。
“鐵柱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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