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邦說要先敬祖宗，這話第二天一早就兌了現。
林小草把族譜卷好，揣進懷裡，出了裡屋。
院當中，陳紅梅背上揹著小滿。
小滿裹在花布兜裡，兩隻小手在空中亂抓，嘴裡咿咿呀呀地首吐泡泡。
這小傢伙這兩天正學說話，整日“啊啊”個不停，誰逗都樂。
趙鐵柱正抱著塊石頭從這頭過。
小滿一眼瞧見自個兒這親爹，小身子在布兜裡一拱，小胳膊首首往他那邊伸。
“爹——”
含糊，奶聲奶氣，尾音還拐了個彎。
可這一個字，滿院子的人都聽清了。
趙鐵柱整個人定在了原地。
懷裡那塊石頭差點沒拿穩，往下一滑，又被他死命抱住。
他三十一了。
“爹”這個字，他打小到大，沒衝誰喊過一回。
打出生那天起，他爹就不在身邊。
養大他的奶奶說，他爹出去打仗了，會回來的。
他娘也跟著一起走了，說是和爹一起回來。
可是，他等啊等，等到奶奶嚥了氣，也沒等回來一個人影。
爹長啥模樣，多高個子，啥脾氣性子，他一點印象都沒有。
小時候別家娃滿村喊爹追著跑，他蹲在牆根下扒拉螞蟻，沒人喊。
這會兒，他自個兒的娃，奶聲奶氣地，衝他喊了一聲爹。
“嘿，鐵柱！小滿喊你呢！”
陳紅梅嗓門又拔高了，“傻啦你，快應啊！”
趙鐵柱“哦”了一聲，把石頭往地上一撂，三兩步衝到布兜跟前。
他那雙能徒手撂倒野豬的大手伸過去，到了小滿臉邊又不敢碰，懸在半空。
“小滿……”他嗓子啞得厲害，“再……再喊一個？喊爹。”
小滿咯咯地笑，口水淌了一下巴，又“啊”了一聲，扭頭去抓陳紅梅的辮子，不喊了。
趙鐵柱也不惱，咧著嘴樂，那張嚇哭過半村小孩的臉，笑得皺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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