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草的鼻子酸了。
她沒出聲。
鐵柱把褂子搭到繩上，回來又蹲到她面前。
這個一米九的漢子蹲下來的時候也比她坐著高半頭，膝蓋撐在地上，身板寬厚。
“所以——咱不跟他合資做高階的。”
小草抬起頭。
“讓他做最低端的胚布。就是那種村裡織房都能出的粗活。他的機器做那個，量大，走遠。你的手藝，一根絲都不進機器。”
鐵柱說話的語氣跟平時沒什麼兩樣，粗聲粗氣的，沒有什麼花哨的措辭。
“冰蠶絲，活繡，冰魄針——這些是你的。天底下只你一個人能幹的事兒，憑啥叫機器碰？”
小草的手還溼著。
她盯著鐵柱的臉看了好一會兒。
這張臉她看了多少回了，從靠山屯的灶房看到上海的弄堂，從大雪天的後山看到廣交會的展廳。
稜角分明，皮糙肉厚，下巴上永遠刮不乾淨的胡茬。
可今天她覺得這張臉格外順眼。
“趙鐵柱。”
“嗯。”
“你啥時候變聰明了？”
鐵柱被她這一句說得愣了一下。
然後他撓了撓後腦勺，露出一個不太好意思的笑。
“被你罵聰明的。”
小草沒忍住，笑出了氣聲。
水盆還擱在地上，兩個人中間隔著半盆洗衣水。
小草抬起手——手上全是水和皂角沫子——一把揪住鐵柱的衣領子，把他往前拽。
鐵柱身子一個趔趄，膝蓋差點懟進盆裡，手趕緊撐住了地。
然後他媳婦把臉埋進了他胸口。
衣領子被揪得變了形，小草額頭抵在他鎖骨窩裡，肩膀輕輕顫了兩下。
沒哭出聲，就是抖了抖。
鐵柱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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