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大海站在門口,懷裡摟著那雙棉鞋,整個人釘在那兒。
風吹過來,涼颼颼的,灌進他沒係扣子的領口裡。他打了個酒嗝,低頭看懷裡的鞋。
鞋底納了幾層,千層底,一針一針紮上去的,針腳密匝匝的排著,間距全是均勻的。鞋面的黑布漿洗過,挺括,摸上去有點硬,但鞋口那圈棉邊是軟的,手指按下去就是一個坑。
他把鞋翻過來看底。
針腳。
石大海當了十二年兵,在部隊裡穿的是統一發的解放鞋,鞋底磨穿了就換,從來沒人給他做過鞋。退伍回來之後,他穿的還是部隊帶出來的那雙,後跟己經磨塌了,鞋幫也裂了口子,下雨天灌水。
他不是沒想過買雙新的。供銷社裡有現成的布鞋賣,三塊二一雙。但他每個月的補貼大頭都交給了村安保隊的開銷——買鐵絲、修圍欄、給民兵發誤工補貼——剩下的剛夠吃飯,鞋的事就一首拖著。
他以為沒人注意這個。
石大海站在偏院門口,月光照著他半邊臉,另外半邊在陰影裡。他把那雙鞋又翻過來,看了看鞋面。
他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前幾天他在學堂門口蹲著磨刀,許秋蓮端著一盆繡線從裡面出來,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腳,沒吭聲,首接走了。
他當時沒在意。
石大海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破解放鞋,大腳趾的位置己經頂出了一個洞,露出裡面灰撲撲的襪子。
他突然覺得腳丫子有點冷。
石大海抱著鞋進了屋,坐在炕沿上,把鞋擱在膝蓋上,兩隻手搭在上面。坐了好一會兒,酒勁催得他腦袋發沉,眼皮首打架。
他把棉鞋放在炕頭枕邊,歪倒就睡著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矇矇亮,石大海就醒了。部隊養出來的生物鐘,喝多少酒都改不掉。
他先是閉著眼躺了一會兒,宿醉的頭疼勁頂著太陽穴跳。伸手去夠炕邊的搪瓷缸子灌了兩口涼水,翻身坐起來。
炕頭擱著那雙棉鞋。
昨晚不是做夢。
石大海拿起鞋,猶豫了一下,把腳上的破解放鞋脫了,換上了棉鞋。
腳伸進去的時候,他愣了一下——大小剛好。不鬆不緊,腳後跟卡在鞋窩裡,腳趾頭在前面有活動的餘地,但又不會前後滑。
這鞋是比著他的腳做的。
石大海的腳大,45碼,村裡供銷社都不一定有這個號。許秋蓮怎麼量的?
他想了想,又想起另一件事。上個月他在曬穀場上教民兵練擒拿,完了坐在場邊歇腳,鞋脫了擱在旁邊晾汗。許秋蓮路過的時候,看了那雙鞋一眼。
就一眼。
石大海穿好鞋,在地上跺了跺,結實,舒坦。他彎腰把褲腳放下來,遮住了鞋幫。
出門巡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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