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巧兒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的腳。
“石大哥。”
石大海腳步頓了頓:“幹啥?”
方巧兒歪著頭,嘴角往上一撇:“鞋真好看。”
石大海的脖子“唰”地紅了。紅得很快,從領口竄上來,一首蔓到耳朵根子。
“滾去練針法!”
方巧兒嘿嘿笑了兩聲,站起來,端著洗手盆往學堂裡走,走了幾步還回頭看了他一眼。
石大海僵在原地站了兩秒,轉身大步往村北走了。走得又快又急,褲腿帶著風。
方巧兒進了學堂,把盆擱在桌角上。顧婉清正坐在窗邊的位子上打底稿,頭也沒抬。
方巧兒湊過去,嗓門壓低了,帶著股憋不住的興奮勁:“婉清姐,你猜石大哥今天穿的啥?”
“不猜。”
“新棉鞋!”方巧兒兩手一拍,“針腳我看清楚了,千層底,一看就是手納的,那個針腳的走法——”
顧婉清終於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方巧兒立刻識趣地閉了嘴,但臉上的笑怎麼都收不住,一邊笑一邊拿起自己的繡繃,湊到燈底下去穿針。
顧婉清低迴頭,嘴唇抿了一下,沒再發表意見。
許秋蓮進門的時候,方巧兒還在笑。許秋蓮瞧了她一眼:“笑啥?”
方巧兒咬住嘴唇,拼命搖頭,眼珠子卻忍不住往許秋蓮手上瞟——那雙手的中指和食指上,有好幾個新鮮的針眼,都是納鞋底扎的,跟繡花針的眼不一樣,口子更大更深。
許秋蓮順著她的視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臉色變了變,不動聲色地把手背到身後,走到前面去翻昨天的教案。
方巧兒識趣地收了笑,低頭繡自己的活,心裡卻翻來覆去地想著石大海脖子紅成那樣的模樣。
——她從小被她爹打到大,打到怕了所有高大的男人。但石大海不一樣。
這個五大三粗的退伍兵,兇歸兇,嘴上罵人從來不帶髒字,訓練的時候對民兵狠,但對學堂這邊的女人從沒大過嗓門。
上回方德貴來鬧事,石大海往門口一站,二話不說擋在前面,拳頭都攥好了。那一刻方巧兒在他背後看著,心裡頭湧起來的不是害怕,是一種從來沒有過的踏實。
腳底下有人擋著的那種踏實。
所以她看見石大海穿著那雙新棉鞋紅著脖子的時候,打心眼裡替許秋蓮姐高興。
——秋蓮姐也是苦命人。嫁過去捱了多少打,渾身上下沒幾塊好皮子。要擱在以前,她連看別的男人一眼都不敢。
如今她敢做鞋了。
方巧兒低頭紮了一針,扎歪了,拔出來重來。
她想,人活一輩子,總得有那麼一回,是自己替自己做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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