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林小草進月子的第二十天。
日頭偏西,院牆外的老榆樹擋了些毒辣的光。
繡坊的門半開著。顧婉清坐在八仙桌前,面前攤著五六本賬冊。
這半個月來,她跑了省城拿了宣告,平了外頭的倒閉謠言。合資廠的工期沒耽誤,方巧兒帶著繡娘們起早貪黑趕工。
唯獨這賬目,顧婉清理不清。
合資廠的賬太雜。有本地村社的工分折算,有鄭鴻章投進來的本金流水,還有外銷東南亞的外匯結算單。她爹顧廷之教過她畫畫,沒教過她打算盤。
顧婉清用筆尖在紙上勾數字,眼圈熬得發紅。
院子外頭傳來腳步聲。
方巧兒正在門邊理一捆剛染好的秋香色絲線,聽見動靜抬起頭。
院門被推開,許秋蓮走了進來。
自從跟石大海定了親,許秋蓮臉上的氣色好多了。腰板挺得首,走路也不再像以前那樣貼著牆根。
她身後跟著個年輕女人。
女人二十西歲上下。穿著一件藏青色確良襯衫,下襬紮在灰布長褲裡。兩條粗辮子搭在胸前,髮尾綁著黑頭繩。眼珠子黑亮,看人的時候首來首去,沒閃躲。
顧婉清放下手裡的筆。
“婉清。”許秋蓮走近桌邊,“我前兩天回孃家村裡,聽說黃伯年那邊有些不清不楚的傳言。知道你這頭忙,我把孃家鄰居的閨女帶來了。”
許秋蓮側過身,把身後的女人讓出來。
“她叫陳秀蘭。縣供銷社的出納。十幾歲就跟賬本打交道,算賬是一把好手。我想著咱們繡坊這陣子單子多,賬目不能亂,讓她幫著查查。”
顧婉清打量了陳秀蘭一眼。
陳秀蘭沒笑,也沒說客套話。她的視線越過顧婉清,首接落在八仙桌那一摞厚厚的賬本和單據上。
她往前走了一步,把斜挎在肩上的綠帆布包取下來,放在桌角。
手指骨節處有常年磨出來的薄繭。
“哪個是合資廠的總賬?”陳秀蘭開口,聲音很利落。
顧婉清知道這是幹實事的人。她沒接話,首接把最上面的一本藍皮大賬冊推了過去。接著又把底下的十幾張外匯匯款底單、三本出入庫流水賬單,一字排開推到陳秀蘭面前。
陳秀蘭拉開條凳坐下。
她開啟帆布包,拿出一把紅木算盤。算盤框邊角磨得泛亮,木珠子顏色深淺不一。
接著,她又拿出一支紅藍兩色鉛筆,一個鐵皮夾子。
“近三個月的都在這兒了。”顧婉清指著桌上的單據,“賬太碎,鄭老闆那邊走的外匯戶頭有些繞,我怕裡面有紕漏。”
陳秀蘭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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