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轉眼,開春了。
冰封了一冬的黑土地,終於從邊邊角角滲出了溼潤的泥土氣息。後山那成片的桑林,光禿禿的枝丫上,憋了一整個冬天的勁兒,頂出了一粒粒比米粒還小的嫩芽。
陽光暖洋洋地灑進院子,林小草搬了個小馬紮,坐在屋簷下。
她想站起來伸個懶腰,才剛把手撐在膝蓋上,旁邊立刻伸過來一隻大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坐著。”
趙鐵柱的聲音又低又沉,不容商量。
林小草的肚子己經很明顯了,圓滾滾地揣在懷裡,讓她行動有些笨拙。她抬眼瞪了男人一下,五個月的身孕,哪就那麼嬌貴了。
“我就站一下,腿麻。”
“我給你揉。”趙鐵柱說著,人己經蹲了下去,兩隻粗糙的大手隔著厚棉褲,力道適中地在她小腿上按捏起來。
這男人最近簡首是魔怔了。
自從那次動了胎氣,他就下了死命令。不許她再上後山看桑田,不許她進學堂教課,甚至連在院子裡多站一會兒都不行。
美其名曰:“站著都費勁。”
林小草覺得又好氣又好笑,這日子過得,快趕上舊社會的地主婆了。
她拿起手邊簸箕裡的一根筷子,對著他那顆毛茸茸的腦袋,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
“趙鐵柱,你管得也太寬了。”
趙鐵柱沒躲,任由她敲,手上的動作不停,嘴裡嘟囔:“你肚子裡這個,比你金貴。”
林小草哼了一聲,心裡卻甜絲絲的。
灶房的門簾被掀開,張秀娥端著一碗剛出鍋的雞蛋羹走出來,正好看到這一幕。
她腳步頓了一下,看著院子裡那對旁若無人膩歪的年輕男女,看著兒子那副甘之如飴的傻樣,再看看兒媳婦臉上那點藏不住的笑意。
“噗嗤——”
一聲輕微的笑,從她嘴裡溢了出來。
趙鐵柱和林小草同時抬頭看過去。
張秀娥自己也愣住了,她下意識地抬手捂住嘴,可那笑意卻像開了閘的春水,怎麼也收不住。眼角的皺紋裡,都蓄滿了明晃晃的笑。
這是她來到這個家後,第一次,真正地笑出了聲。
不是那種侷促的、討好的、帶著苦澀的微笑。是發自內心的,輕鬆的,被眼前這尋常日子的暖意給燙出來的笑。
趙鐵柱也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
他站起身,從母親手裡接過那碗還冒著熱氣的雞蛋羹,用勺子舀了一點,吹了吹,送到林小草嘴邊。
“娘做的,嚐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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