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風颳在人臉上,像摻了碎冰碴子。
靠山屯繡坊的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時,所有人都以為是哪個學徒忘了東西折返回來。
然而,當那個身影逆著光走進來時,院子裡嘈雜的說話聲和穿針引線的細微動靜,一層一層地安靜下去。
是宋懷遠。
他一個人回來的。身上還是那件灰撲撲的幹部裝,只是己經起了褶,領口和袖口泛著油光。他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起皮,像是幾天沒喝過水。一股長途火車特有的汗酸味混合著劣質菸草的味道,隨著他走近,在清冽的空氣裡散開。
顧婉清第一個反應過來,她手裡的繡繃一緊,下意識地站起身,把身後幾個年紀小的新學徒擋了一下,眼神里滿是戒備。
方巧兒更首接。她把手裡的針隨手別在衣襟上,幾步就衝了過去,攔在宋懷遠面前,像一隻護崽的母雞。
“你來幹什麼?”她的聲音又冷又硬。
宋懷遠停下腳步,沒看她。他的目光越過方巧兒的肩膀,掃過整個院子。
院子裡比他上次離開時,又多了十幾張新面孔。繡架挨著繡架,一排排的女人埋著頭,手裡的針線上下翻飛。陽光照在那些五顏六色的絲線上,也照在她們專注而粗糙的臉上。這裡有一種奇異的、蓬勃的生命力,讓他這個衣著“體面”的城裡人,顯得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在院子角落裡,沈桂花的身上停頓了一瞬。
沈桂花正側著身,手把手地教趙大嫂怎麼走平針。她的聲音不高,但很有耐心:“大嫂,手腕要松,別跟線較勁兒,順著它……”
她頭都沒抬,手指間的針線沒有絲毫停頓。彷彿院子裡多出來的這個人,只是一陣無足輕重的風。
宋懷遠收回目光,喉結上下滾了兩回,乾裂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厲害。
“叫你們師父出來。我有話說。”
話音剛落,堂屋的門開了。
林小草從裡面走出來,懷裡抱著睡熟的暖暖。她給孩子裹了一層厚厚的舊棉襖,只露出一張紅撲撲的小臉。
她就站在堂屋門口的臺階上,沒有往下走的意思。日光從她身後照過來,給她整個人勾了一層淡淡的金邊。她沒有熱情,也沒有敵意,只是平靜地看著院子中央的宋懷遠。
那種目光,讓宋懷遠渾身不自在。
他來之前,在縣城的招待所裡坐了一整夜,設想過無數種可能。他可能會被方巧兒用掃帚打出去,可能會被全村人戳著脊樑骨罵,林小草或許會用最尖酸刻薄的話來羞辱他。
他都做好了準備。
可他唯獨沒想過,會是這樣一種平靜。
一種把他當成空氣的,徹底的平靜。
院子裡所有的繡娘都停了手裡的活計,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這些目光裡,有好奇,有警惕,有鄙夷,但更多的是一種沉默的審視。
這些目光像無數根無形的針,細細密密地紮在他的皮膚上,讓他從頭到腳都感到一種火燒火燎的羞恥。
宋懷遠的手在衣兜裡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最後,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很厚,邊角己經被摩挲得有些軟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在離臺階三米遠的地方停下,伸出手,將信封遞了過去。他的手,在冬日的寒風裡,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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