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草接過那個牛皮紙信封，入手很沉。
她沒有立刻開啟，只是用指腹摩挲了一下信封粗糙的封口。然後，她將信封隨手遞給了身後的顧婉清，彷彿那不是能決定一個繡坊生死、牽扯著無數陰謀的證據，而是一沓無關緊要的廢紙。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宋懷遠身上。
院子裡，幾十個女人屏息凝神，空氣裡只有風吹過屋簷那點細微的呼哨聲。所有人的視線都像探照燈一樣，聚焦在院子中央那個孤零零的身影上。
宋懷遠感覺那些目光要把他的衣服燒出洞來。他一生中，從未如此刻這般，希望自己能立刻從原地消失。他完成了他認為的“贖罪”，交出了能證明自己無恥的證據，可他沒有感到解脫，反而覺得那股羞恥感，從骨頭縫裡，一寸寸地往外滲，把他整個人都浸透了。
他狼狽地轉過身，只想快點逃離這個地方。
腳步剛邁出去，身後傳來林小草平靜的聲音。
“你不吃個飯？”
宋懷遠整個身體都僵住了。
他猛地回頭，看向臺階上的那個女人。她懷裡抱著孩子，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嘲諷，沒有憐憫，也沒有勝利者的炫耀。她只是在問一個最尋常不過的問題，就像問一個串門的鄰居。
就是這種尋常，讓他渾身發冷。
這比任何形式的審判和辱罵，都來得更讓他無所適從。
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乾澀發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只能用力地搖了搖頭，然後再次轉過身，這一次，步子邁得更大，更急，幾乎是落荒而逃。
“哎，那後生！”
一個粗嗓門的婦人聲音叫住了他。
宋懷遠停下腳步，回頭看去。只見一個穿著打補丁的藍色土布褂子，身材粗壯的婦人，正從灶房裡探出半個身子。是趙大嫂。
趙大嫂不認得宋懷遠，也不知道剛才院子裡發生了什麼驚心動魄的事情。她剛才一首在灶房裡燒水，只隱約聽到外面安靜得嚇人。此刻她探頭出來，只看到一個瘦得脫了相的年輕男人，臉色蠟黃，嘴唇乾得起皮，一副好幾天沒吃過飯的可憐相。
“吃了再走，外面冷。”
趙大嫂一邊說著，一邊端著一個豁了口的粗瓷大碗從灶房裡走了出來。
一股混合著豬油香氣的麵條熱氣，瞬間在冰冷的空氣裡瀰漫開來。
宋懷遠看著那碗麵，愣住了。
那是最簡單不過的清湯麵，幾根綠色的蔥花飄在上面。但趙大嫂實在，在麵條底下，臥了兩個白生生的荷包蛋。
趙大嫂把碗往他身前一遞，嗓門洪亮：“快吃，剛出鍋的，熱乎著呢。”
宋懷遠的手，還保持著插在兜裡的姿勢。他沒有動。
院子裡所有人都看著這一幕，沒人說話。
方巧兒撇了撇嘴，想說什麼，卻被顧婉清在背後輕輕拽了一下衣角。
林小草依舊抱著暖暖，站在臺階上，安靜地看著。
趙大嫂見他不接，以為他嫌棄碗破，把碗又往回縮了縮，用自己的袖子用力擦了擦碗邊，嘟囔道：“不髒，俺洗乾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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