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門簾一挑,林小草帶著顧婉清走了進來。
屋裡的幾個男人同時轉頭看去。
林小草穿著一身半舊的藏青色碎花棉襖,頭髮整齊地挽在腦後,手裡拿著兩個厚厚的牛皮紙賬本。
她身段苗條,臉上沒施半點脂粉,眼神清亮沉穩,進門後微微頷首,落落大方。
馬文舉扶了扶眼鏡,目光在林小草身上停頓了片刻,眉頭不自覺地皺了皺。
在他預想中,鄉下的刺繡頭子要麼是個粗鄙的農婦,要麼是個精明市儈的潑婦,卻沒想到眼前這個年輕女人眉眼間竟有一股說不出的端莊與從容。
站在馬文舉身後的小趙,目光也落在了林小草身上,但他的眼神很快移到了林小草手裡的賬本上,神色沉靜。
“劉支書。”
林小草先打了招呼,隨後把賬本輕輕放在八仙桌上,推到了馬文舉面前,“馬科長是吧?聽說縣裡來了解情況,這是我們繡坊自入冬以來的全部出入賬目,每一分錢都有收條和簽字。您請過目。”
馬文舉沒翻賬本,只是斜睨了一眼,慢吞吞地開口:“林同志,賬目是後話。現在的問題是,你們沒有縣商業局和工商科的核準批文,私設作坊,屬於違規生產。按規定,作坊裡的原料、產成品,以及這批賬本,我們今天都要帶回去封存審查。”
這話一齣,屋裡的空氣驟然冷了下來。
劉滿倉臉色一變,剛想開口打圓場,林小草卻先一步開了口。
“馬科長,”林小草語氣平靜,不卑不亢,“靠山屯刺繡屬於社員自發組織的民間傳統手工藝,按照國家扶持農村副業的有關政策,並沒有明文規定十人以下的互助手工需要單獨核發縣級工業營業執照。”
馬文舉眼神一沉:“你在教我懂政策?”
“不敢。”
林小草從顧婉清手裡接過另一份蓋著紅印章的檔案,輕輕放在桌上,“這是上個月省文化廳民間藝術保護調研組留下的指導檔案,帶隊的陳書平幹事親自簽了字,認定靠山屯刺繡為省重點保護的傳統手工藝試點。陳幹事特意囑咐過,要保持民間手藝的原生狀態,不能搞一刀切的死板管理。”
看到那份蓋著“省文化廳”紅印的檔案,馬文舉的臉色終於微微變了變。
他伸出手,拿過那份調研報告快速翻看了兩頁,臉色陰晴不定。
他接到的任務是受表兄王科長之託,藉著行政違規的由頭首接把靠山屯繡坊封了,把繡品全扣下。
可他沒想到,這個偏僻小山村的手工作坊,居然能扯上省文化廳的大旗。
屋裡靜得只能聽見油燈燈芯噼啪爆開的聲音。
小趙站在後頭,目光掃過那份調研報告上的省廳公章,嘴角微微動了動,依然一言不發。
馬文舉合上檔案,重新推回給林小草。
他乾咳了一聲,瘦長的臉上擠出一抹僵硬的笑:“省裡的精神我們自然要落實。不過,省文化廳管的是藝術傳承,縣工商科管的是市場流通。你們有沒有擾亂市場、以次充好,還得等我們調查清楚。”
“歡迎領導調查。”
林小草站在桌前,神色坦然,“作坊的東西全在,隨時接受檢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