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嫂攥著那幾張帶著汗味的毛票,嘴唇動了半天,眼圈突然紅了一圈,低下頭,把眼淚硬生生蹭在了棉襖袖口上。
在這個山溝裡熬了半輩子,她頭一回被人當成一個有手藝的人,而不是誰家那個只知道捱打幹活的“老婆子”。
滿屋子的女人們低聲讚歎著,手底下的針線走得更歡實了。
林小草站在裡屋門檻邊,靜靜看著這一幕。
她手裡捏著一塊還沒收邊的帕子,指腹摩挲著上面平整的線跡。
貨是賣出去了,可問題也擺在了眼前。
靠山屯偏,去公社要翻兩道土梁,去縣城更是隻有一條坑窪不平的泥土路。
平日裡晴天還湊合,要是趕上下雪落雨,牛車陷在泥窩子裡,走半天都挪不出三里地。
貨再好,運不出去,收線買布也進不來。
當天傍晚,林小草去了趙二叔家。
趙二叔剛從隊裡清點完農具回來,鞋底上糊著厚厚的黃泥。
見小草進門,他連忙在門檻上磕了磕菸袋鍋子,招呼她坐下。
“二叔,託你幫我寫封信。”
林小草從棉襖內兜裡掏出一張折得西西方方的白紙,還有兩分錢的郵票。
趙二叔愣了一下,從櫃頂上摸出一副老花鏡架在鼻樑上,又找出半截鉛筆:“寫給誰?給鐵柱?”
“不給鐵柱。”
林小草搖了搖頭,“寄給省城文化廳,給那個陳書平陳同志。”
趙二叔握著筆的手頓在半空,有些遲疑:“小草,咱之前不是把公家收編的事給回絕了嗎?現在又去信……寫啥內容?”
“信裡就寫一句話。”
林小草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天色,語氣平緩,“陳同志,你說的撥款我不敢要。但如果文化廳真心想幫,幫我們修一條從村口到縣城的土路。路通了,什麼都通了。”
趙二叔握著鉛筆的手緊了緊。
他抬頭看了一眼林小草,那張年輕秀氣的臉上沒有半點波瀾,只有一股紮在泥土裡的沉靜。
“就這一句?”
“就這一句。”
鉛筆在糙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
趙二叔寫完,仔細看了一遍,把信紙摺好塞進信封,抹上自熬的麵糊封了口。
第二天一早,這封貼著兩分錢郵票的信,被公社的郵遞員裝進了綠色的帆布挎包裡,隨著腳踏車輪的轉動,顛簸著送往省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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