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草把乾淨棉布按進熱水盆裡,撈出來擰到半乾,輕輕貼在布條粘連的地方。
熱氣騰起來,乾硬的血塊慢慢被溫水泡軟。
但熱毛巾捱上傷口的一瞬間,趙鐵柱的身子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粗壯的手臂猛地收緊,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了身下的土布褥子。
刺啦一聲微響,棉褥子的粗布面竟被他生生摳出了兩道口子。
他悶哼了一聲,聲音死死壓在喉嚨眼,下巴抵在枕頭上,硬是沒抬起來。
“慢點……我慢慢來。”
林小草低聲說,手抖得厲害。
她一手拿著剪刀,一手捏著浸溼的棉布,一寸一寸地順著傷口的走勢往外剝離。
剪開一塊,揭開一小片。
當最後一層碎布條被完全揭下來的那一瞬間,林小草整個人僵在原地,倒抽了一口涼氣。
那是怎樣的一道傷口。
整整一尺多長的深長刀口,從左側肩胛骨斜著往下劃,一路劈過了半邊脊背,末端深深扎進腰肋。
傷口的皮肉外翻著,邊緣因為長時間悶在髒布里,己經腫得發白發紫,泛著黃白色的膿水,幾處深可見骨的地方,甚至能隱約看見裡面暗紅泛黑的爛肉。
周圍的皮膚大片大片的瘀黑,擦傷和刮痕密密麻麻,像是一張被撕爛了又胡亂縫起來的破網。
在沒有消炎藥的路上,他就是帶著這樣一道傷,頂著零下十幾度的風雪,一路從南方擠在綠皮火車裡,硬挺著走回來的。
林小草看著那道觸目驚心的爛肉,眼眶瞬間紅透了,胸腔裡像是有一把刀在攪動,疼得她整個人縮了一下。
兩隻手抖得幾乎拿不住剪刀,牙齒在嘴唇裡咬出了血印子。
啪嗒。
一顆滾燙的大淚珠子從她的下巴尖滑落,毫無預兆地砸在了趙鐵柱左肩胛骨那片翻卷發紅的皮肉旁。
滾燙的淚水混著皮肉上的膿血滑開。
趙鐵柱寬厚的背脊猛地繃首,像是被烙鐵燙了一下。
他趴在枕頭上,腦袋沒有轉過來,只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了兩個乾啞粗糲的字音,斷斷續續,卻帶著極力的剋制:
“不……疼。”
林小草看著那滴滑落的淚,抬起胳膊,狠狠用粗布袖子把臉上的水漬抹了個乾淨。
她吸了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己經平穩得聽不出剛才的顫抖:
“別動。”
她是刺繡的人,她的手拿過天下最細的針,分得清幾千種絲線的紋路。
在繡布上,她的手只要抖一下,整幅繡品就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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