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草低下頭,手中的擀麵杖轉得飛快。
一張張巴掌大的圓形麵皮在她手下成型,中間厚、邊緣薄。
她舀起一勺冒著油香的肉餡放在麵皮中間,手指靈巧地上下翻飛,捏出細密勻稱的十八個褶子,最後在頂端輕輕一收,一個圓滾滾、白生生的肉饅頭就落在了高粱稈扎的蓋簾上。
院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踩在雪地上的咯吱聲。
接著是趙大嫂響亮的招呼聲:“鐵柱兄弟,在院裡忙活呢?小草在家不?”
趙鐵柱把斧頭靠在柴火堆旁,首起身子,朝院門口點了點頭:“大嫂,在灶房呢。”
話音剛落,灶房的棉門簾就被掀開了。
趙大嫂手裡拎著個藍印花布的小布包,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屋外的寒氣順著門縫鑽進來一縷,又很快被滿屋的肉香味衝散了。
“哎喲,小草,你們家這是蒸啥好東西呢?我這還沒進院門,就聞著一股純正的肉香!”
趙大嫂笑著把手裡的布包擱在案板角上,“前幾天我回了趟孃家,我孃家二叔從樹上打下來的老紅棗,皮薄肉厚,甜著呢。我給你拿了半包,給大娘沖水喝,或者給暖暖熬粥吃。”
“大嫂,你回回過來都帶東西。”
小草擦了擦手,連忙給趙大嫂倒了一碗晾溫的開水,“快坐下暖和暖和,正蒸肉饅頭呢,一會兒出鍋了你帶幾個回去給柱子嚐嚐。”
“這哪成,白麵肉餡的細糧,金貴著呢。”
趙大嫂嘴上推辭,眼睛看著案板上那一排排整齊漂亮的肉饅頭,忍不住讚歎,“到底是繡花的手,連捏個饅頭褶子都跟畫上的一樣勻實。”
張秀娥在炕沿上笑著接話:“他大嫂,坐下歇歇腳,大冷天的跑一趟。”
“大娘,我就是來串個門。”
趙大嫂坐在板凳上,喝了口水,壓低了聲音跟小草拉起家常,“小草,跟你說個事。前兩天縣裡工商科那幫人開著吉普車進村,在劉支書家鬧騰了一通,你猜怎麼著?”
小草包饅頭的手停了一下:“怎麼了?”
“村東頭那個郝老木匠,平時脾氣最倔的那個,昨兒個在打穀場碰見村裡人,逢人就罵那幫城裡幹部。”
趙大嫂說得眉飛色舞,“老郝頭說,咱們村這幫老孃們靠雙手繡花掙口飯吃,不偷不搶,連公家的公糧都沒耽誤交,城裡那幫坐辦公室的憑啥開著車下來查這查那?說要是那幫人再敢來封繡坊,他就帶著兩個徒弟拿大鋸把路給攔了!”
小草聽得有些出神。
郝老木匠是靠山屯輩分極高的老手藝人,一輩子只認木頭和規矩,平日裡少言寡語,沒想到會在這個時候替繡坊說話。
“還有桂花。”
趙大嫂接著說道,“這幾天放假,桂花天天把自己關在屋裡頭,連飯都是她婆婆給端進屋的。我昨兒路過她家窗戶往裡瞅了一眼,好傢伙,繡架支在炕頭,那針走得飛快。桂花跟我說,她今年過年哪兒也不去,非得在家把底子打紮實了。她說過了年,要在繡坊開工第一天交出一幅大活來,當開門紅,絕不給咱們繡坊丟人。”
小草聽著這些細碎瑣碎的村裡話,嘴角慢慢浮起一抹清淺的笑意。
前些日子縣裡來人帶來的那點陰霾,在這一刻彷彿被屋裡的熱氣徹底沖淡了。
人心是肉長的,這大半年來,繡坊的每一次進退,大夥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只要村裡這幫姐妹的心在一處,外頭再大的風浪,也掀不翻靠山屯這塊小小的繡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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