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的幾個繡娘見她神色不對，手裡的活計紛紛慢了下來，打穀場的老屋裡登時清靜得只剩下爐子裡木柴燃燒的微響。
……
臘月二十三，俗稱小年，按老輩人的規矩，是灶王爺上天言事的好日子。
靠山屯的大雪歇了兩天，屋簷下的冰溜子掛得老長，化下來的雪水滴在凍硬的泥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屯子裡到處飄著各家灶房裡熬油、炸油花、蒸乾糧的動靜。
繡坊在臘月十幾就早早放了假，讓忙活了小半年的女人們各自回家拾掇年貨。
趙家的小院裡，柴火灶從大清早就沒熄過火。
林小草把圍裙系在腰上，袖口挽得老高。
案板上放著一塊兩斤多重的五花肉，皮薄膘厚，肥瘦相間。
這是鐵柱前兩天託了以前在公社食品站相熟的殺豬匠，憑著早年的交情賒回來的。
換作往年，家裡斷然捨不得稱這麼多好肉，可今年繡坊換回了實打實的現錢，小草心裡有了底氣，打定主意要讓家裡老小吃上一頓紮實的肉饅頭。
菜刀落在柳木案板上，發出咄咄咄的悶響。
小草運刀極穩，先把肥肉切成小丁，再把瘦肉剁成細餡，大蔥切得碎碎的，混進一小碗泡了生薑的水，順著一個方向死勁攪打。
肉餡被攪得起了黏勁，泛出一層油亮的肉光。
裡屋的土炕燒得滾燙，隔著薄薄的木門簾，能聽見張秀娥和孩子的笑聲。
“暖暖，看奶奶這兒，拍拍手，拍拍手過大年。”
張秀娥盤腿坐在炕頭上，手裡捏著一塊紅布頭，兩隻粗糙的手掌合在一起輕輕擊打，給孫女做著樣子。
暖暖剛滿半歲，身上裹著小草親手縫的碎花厚棉襖，胖得跟個棉花團似的，坐在被褥堆裡東倒西歪。
小傢伙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盯著奶奶的手，自己把兩隻肉乎乎的小手攥成了小拳頭，根本學不會合掌，反而一個勁兒往前撲，嘴裡吐著口水泡泡，伸手一把抓住了張秀娥的衣角，笑得咯咯首響。
張秀娥順勢把孩子摟在懷裡，臉上堆滿了笑紋：“個小皮猴，力氣倒是不小。”
林小草在灶房聽著裡屋的動靜，手裡的活計沒停，掀開蓋在面盆上的溼布。
昨晚用老面發下的白麵夾雜著兩成苞米麵，這會兒己經發得鼓起了大泡，湊近了能聞到一股酸甜的酵母味。
她抓起一撮鹼面，化在溫水裡，一點點揉進麵糰裡中和酸氣。
院子裡傳來了沉重的劈柴聲。
“咔嚓！”
一根碗口粗的松木樁應聲裂成兩半，掉在雪堆裡。
趙鐵柱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單褂，額頭上滲出一層熱汗，順著麥色的臉頰往下淌。
他的後背受過重創，傷口雖說結了厚厚的硬痂，但皮肉深處的拉扯感依舊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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