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柱雙腳踩在雪地裡,左手緩緩抬起來,試著搭在斧柄的末端。
當左臂抬過胸口的位置時,後背那道尺長的傷疤猛地抽動了一下,連帶著肩胛骨一陣發僵發酸。
他咬緊後槽牙,腮幫子鼓起一道硬稜,愣是沒吭出一聲,雙臂合力將重斧高高舉過頭頂,猛然下劈。
松木樁再次被整齊地劈開。
趙鐵柱把斧頭往木墩子上一剁,左手垂在身側,藉著擦汗的動作,悄悄用粗糙的大拇指在左肩窩那處發硬的筋腱上用力揉捏。
灶房的窗紙破了個小洞,小草站在案板前,目光透過那個小洞,把男人的動作看得清清楚楚。
她低著頭,用力揉著手裡的麵糰,沒有出聲去阻攔。
她懂這個男人的心思,他是這屋裡的頂樑柱,習慣了遮風擋雨,讓他整天躺在炕上當個病人,比殺了他還難受。
小草收回視線,手底下的動作加快了幾分。
麵糰被揉得光滑細膩,切成大小均勻的劑子,擀成巴掌大的圓皮,填上滿滿當當的蔥肉餡,手指翻飛之間,捏出一個個整齊的褶子。
肉饅頭擺滿了兩層大柳條屜子,剛架到滾開的大鐵鍋上,院門外就響起了腳步聲。
“小草,在家忙著呢?”
厚棉簾子被挑開,趙大嫂裹著頭巾走了進來。
她把腳底下的積雪在門檻上使勁跺了跺,這才邁步跨進灶房。
“大嫂,快進屋暖和暖和。”
小草連忙擦了擦手,拉過一張木板凳遞過去,“這天寒地凍的,你怎麼過來了?”
趙大嫂從棉襖懷裡掏出一個用乾草紙包著的小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案板邊上:“前些日子我託我表姑從南邊山裡帶回來的紅棗,個頭不大,但曬得乾透,甜得很。拿來給大娘煮水喝,也能給小滿燉點湯。”
小草看著那包乾乾淨淨的紅棗,心裡一暖:“大嫂,你家裡人口多,留著給孩子們甜甜嘴多好。”
“害,家裡那幾個皮猴子吃什麼不是吃,少不了他們的。”
趙大嫂坐在凳子上,看著蒸鍋上呼呼往外冒的白氣,笑著吸了吸鼻子,“好香的面味,今年這小年過得像個樣了。”
小草往灶膛裡添了一柴火:“今年多虧了大夥兒齊心,繡坊才能掙下這口嚼裹。”
趙大嫂搓著有些發紅的手,話匣子一下子打開了:“可不是嘛!你是不知道,村裡現在風氣都變了。前兒個我去村東頭水井挑水,碰上郝老木匠。那老頭子脾氣臭了大半輩子,逢人就耷拉著臉,這回倒好,扯著大嗓門在大樹底下罵街呢。”
小草轉過頭,有些好奇:“郝大爺罵誰呢?”
“罵縣裡那些穿板正衣裳來查賬的人唄!”
趙大嫂一拍大腿,“老頭子說了,這十里八鄉好不容易有個能讓娘們兒靠雙手掙口飯吃的地方,乾的又是老祖宗留下的針線活,不偷不搶,公家憑啥上綱上線來查封?郝老頭還放了話,開春誰要是敢來靠山屯砸繡坊的招牌,他第一個拎著刨花斧上去拼命!”
小草聽得有些動容。
郝老木匠是村裡的老輩人,平日裡最守規矩,也最認死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