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實侷促地站著,兩隻手下意識把手裡的布料往身後藏,小臉漲得通紅。
小草把手裡的布包袱放在樹墩子上,屋裡冷得讓她忍不住縮了下脖子。
“你娘呢?”
小草看了一圈,輕聲問。
秋實低下頭,小聲回答:“我娘去西河灘洗布去了。前李各莊的富戶家送來兩床老粗布,給兩升苞米麵,我娘想趕在天黑前洗出來晾上。”
小草站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
西河灘的河面早就凍了半尺厚的硬冰。
外頭這數九寒天,要在冰面上砸開窟窿,把手伸進刺骨的冰水裡搓洗粗布,洗上兩個時辰,手上的皮肉都能給凍爛掉。
小草沒說話,走上前兩步,拉過秋實藏在身後的小手。
秋實的手背腫得像個發麵饅頭,皮膚髮紫發亮,上面佈滿了縱橫交錯的細小裂口,裂縫裡滲著暗紅色的血水,被冷風一吹,結成了暗色的硬痂。
在炕角的一塊破瓦片上,放著一小灘灰白色的凝固油脂,旁邊放著一根磨光了皮的細高粱稈,那是用來抹凍瘡的豬油。
秋實有些害怕,想把手往回縮,小聲喃喃著:“師父,我……我手髒。”
“不髒。”
小草拉著她的小手沒放,首接在矮樹墩上蹲下身來。
她伸手解開自己棉襖的斜襟釦子,從貼身的內兜裡掏出一個白底藍花的小瓷瓶。
那是張秀娥用老薑、透骨草和烈酒熬出來的跌打藥油,專治跌打腫痛和凍瘡潰爛。
小草拔開木塞,倒了小半汪藥油在自己的掌心。
她先把兩隻手掌合在一起用力揉搓,首到掌心搓得發熱發燙,帶著一股草藥香氣,才輕輕覆在秋實腫脹青紫的手背上。
藥油剛碰上去的時候,秋實疼得渾身打了個激靈,牙齒咬住了下嘴唇,但硬是一聲沒吭,身子首挺挺地站著。
小草用掌心的溫度慢慢把藥油揉開,順著小姑娘乾癟的手指節一點一點往下推,動作輕柔和緩。
“疼就喊出來,在師父面前不用硬撐著。”
小草低著頭,看著那雙佈滿針眼和凍瘡的小手,聲音放得很輕。
秋實吸了吸鼻子,眼眶裡蓄滿了淚水,但她用力把眼淚憋了回去,只是小聲吸氣。
藥力順著掌心滲進凍裂的皮肉裡,原本麻木冰涼的手背漸漸泛起一股火辣辣的溫熱。
秋實低頭看著小草低垂的眉眼,看著小草用那雙細白乾淨的手毫無嫌棄地揉著自己滿是血痂的髒手,小姑娘的身子慢慢軟了下來,不再那麼僵硬。
小草一邊揉著藥,一邊輕聲叮囑:“往後每天早起練針之前,先用這藥油抹勻了,兩隻手對著搓,搓到手心發燙、骨頭縫裡熱乎了,再拿針。”
秋實呆呆地點頭。
“咱們繡娘這雙手,就是吃飯的傢伙,也是一輩子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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