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緊!”她回頭喊,也不管陸知能否聽見,只用力拍了拍女孩環在自己腰間的手。
摩托車排氣管噴出濃黑的煙,怒吼著衝上了顛簸的土路。
趕到縣裡的小火車站,最近一班去省城的綠皮火車還有二十分鐘發車。齊辭幾乎是拖著陸知狂奔過狹小的候車室,擠過混雜著家禽氣味的人群,在列車員疑惑的目光中,將現金塞過去。
齊辭再次拿出那個軟面抄和筆,手仍在顫抖著。她寫:「告訴我,你媽媽到底怎麼了?」字跡劃破了紙背。
兩人的對話在紙上進行著。
「腦幹出血。幾天前送到醫院時已經昏迷。搶救回來了,但醫生說,大機率是植物人」
齊辭的呼吸一滯。
陸知的筆尖頓了頓,繼續寫:「爸爸和爺爺都不想讓她那麼受罪,他們想要放棄了,只有奶奶還在堅持,阿姨,求您救救媽媽,我想要她活下來」
“放棄”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齊辭眼裡,她攥緊了拳頭。
齊辭看到陸知從書包裡掏出了一個暗黃的薄本,她在讀書時見過,包裡還有很多本。
她遞給了齊辭,並寫下:「阿姨,媽媽的日記本,對不起,我偷看了」
「所以我來找您。我覺得,媽媽一定很想見您,求您救救我媽媽吧」
齊辭伸出手,指尖碰到日記本,冰涼。最終,她沒有翻開。只是將它,連同那個寫滿了字的軟面抄,緊緊按在心口。然後,她抬起頭,看向陸知,重重點了點頭。
二十多個小時的顛簸,火車換高鐵,再換出租。齊辭幾乎沒閤眼,她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由連綿群山逐漸變為平原再到密集樓宇的景色。陸知一路上都很安靜,偶爾在搖晃中打盹,腦袋輕輕靠在齊辭肩上。齊辭沒有動,任由那份輕微的重量依附著。
當熟悉的、屬於北京的、混合著商業與工業氣息的空氣湧入鼻腔時,齊辭知道,她的家鄉到了。
出站,奔跑。
午後的陽光晃得人眼暈,齊辭的胸腔因缺氧和焦灼而火辣辣地疼,雙腿機械地跟著前方那抹纖細卻異常堅定的背影。當那棟高大的、窗玻璃反射著冰冷天光的住院部大樓壓入眼簾時,一種混合著消毒水氣味的、屬於疾病的龐大陰影,也沉沉地籠罩下來。
她們衝進大廳,繞過嘈雜的門診人群,擠進嗡嗡作響的電梯。數字不斷攀升,每跳一下,齊辭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電梯門“叮”一聲滑開,亞重症病房樓層的窒息感瞬間包裹上來。
陸知走出去,腳步很快。齊辭跟在她身後,目光掠過走廊——淡綠色的牆壁,反著冷光的地板,護士站後醫護人員低語和儀器的輕響。每一扇緊閉或虛掩的房門後,似乎都藏著一個正在滑向深淵或奮力掙扎的生命。
齊辭麻木地跟著陸知,緩衝區,消毒,穿隔離衣。齊辭的手抖得厲害,擠了三四次才按出洗手液。她忘記經過多少道程式,最後她看向鏡子裡的一個面色蒼白、眼神惶然、穿著統一防護服的陌生女人。
準備妥當,她深吸一口滿是消毒水味的空氣,拉開緩衝區的內門,走了出去。
正對著的,就是姜涔的病房。門關著。
齊辭在門口停下,能聽見裡面心電監護儀規律而單調的“滴滴”聲,像生命倒計時的秒針。她抬起手,顫抖地推開那扇沉重的門。
病房內有四張床和床上或昏睡或麻木的病人,以及守在床邊面容疲憊的家屬。低語,電視聲,咳嗽聲,護工走動的聲音——這是一個公開的煎熬場所。
她的目光釘在靠窗那張床上。
姜涔。
是她。又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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