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恨嗎?曾經是有的,像一根刺紮在血肉裡,不去碰觸便彷彿不存在,但每次關於“家”的念頭稍一牽扯,就會泛起持久的痠痛。可如今,電話那頭哥哥強忍的哽咽,和背景音裡隱約傳來的母親無法自抑的哭聲,像一陣更大的風,把那根存在多年的刺,連根拔起了。帶出一絲鈍痛,和隨之而來的、巨大的空茫。
“知道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出奇,甚至有些乾澀,“我安排一下,儘快回來。”
她想起多年前離家的那個清晨,父親坐在晨光未亮的客廳裡,只有菸頭一明一滅,最後只說了一句:“差不多也該找個人嫁了。”那語氣硬邦邦的,砸在她的心上。
如今,她回去了,他卻不會再坐在那裡了。
她沒有哭,只是心裡那塊空了的地方呼呼地透著風。曾經在意至極的“公平”與“虧欠”,在生死麵前,忽然失去了所有斤兩。
錢,房子,欠條......這些曾橫亙在父女之間冰冷堅硬的東西,此刻化作了青煙。她擁有的,她失去的,她曾奮力想證明的,在死亡絕對的寂靜裡,顯得如此平和,又如此微不足道。
她麻木地回到宿舍,風穿過山榆樹的枝葉,發出沙沙的輕響。平安沉睡的土堆旁,櫻花樹的葉子也跟著搖擺。她在樹下站了一會兒,手掌貼上粗糙的樹幹,依舊沒有花苞。
然後她走進教室,向老校長說明情況,拜託了另一位老師暫代課程。孩子們聽說齊老師要出遠門,都圍過來仰著小臉問:“老師,你還回來嗎?”
她蹲下身,摸摸他們的頭:“回來。老師只是......回家一趟。”
收拾的行李很簡單。幾件素色衣服,一些必要的證件。發動車子時,夕陽正把群山染成紅色。她看了一眼後視鏡,院子裡,老山榆靜靜佇立,平安在樹下安眠,旁邊是那棵不說話的櫻花樹。然後,她掛擋,抬離合,松剎車,老舊的車子緩緩駛出校門,駛上那條她曾以為不會再輕易折返的、通往山外的路。
車燈劃破漸濃的暮色,山路蜿蜒。這一次,路的盡頭不再是漂泊的遠方,而是那個她帶著一身傷痕與驕傲離開、如今必須回去告別的家。
第19章 涔涔
山裡的晨霧散得遲,齊辭帶著幾個大些的孩子在坡地的菜園裡除草。深秋的清晨,空氣清冽,鋤頭落下,帶起泥土溼潤的氣息。平安去世後,她又收留了兩隻小狗,此刻它們正跟著孩子們在田埂間追逐打鬧。
齊辭直起身,捶了捶有些發酸的腰,目光習慣性地掠過遠處層疊的山巒,然後,毫無預兆地,定在了田壟上方那條小路與天際相接的拐角。
兩道身影出現在那裡,安紅豆——那個母親因難產離世的小姑娘,緊緊挽著另一個個頭高出許多的女孩,朝著他們這邊跑來。
齊辭手裡的鋤頭“哐當”一聲砸在腳邊的石頭上,又彈開,她卻渾然未覺。整個世界在急劇地收縮、褪色,只剩下那個身影,和那枚刻在她靈魂深處的、紅豆般的胎記。
滾燙的液體毫無阻滯地衝出眼眶,瞬間淌了滿臉。她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哭,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邁開腳步,只是身體先於一切意志,朝著那個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奔了過去。田埂溼滑,她險些摔倒,卻不管不顧,所有的聲音都離她遠去,只有自己沉重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擂鼓般響在耳際。
女孩的臉龐褪去了孩童的圓潤,顯出清晰的輪廓,眉眼間依稀是舊日的影子,卻又那麼不同,那麼陌生,那麼真實地宣告著二十幾載光陰的流逝。
齊辭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卻發不出任何音節。她只是伸出手,指尖停在半空,劇烈地發著抖,然後緩慢撫上女孩左下顎那顆鮮紅的胎記。那是溫熱的、真實的皮膚觸感。
下一秒,她將眼前這個比她已高出些許的孩子緊緊地擁進懷裡。她的肩膀無法抑制地聳動,滾燙的淚水洶湧地沒入女子肩頭單薄的衣料。被她擁住的身體先是微微一僵,隨即,一種更為深沉的回應,輕輕環繞住她顫抖的脊背。
齊辭緩緩鬆開手臂,指尖還殘留著擁抱時的微顫。女孩後退了小半步,從帆布包裡取出一個邊緣磨損的軟面抄和一支圓珠筆。她翻開本子,墊在掌心,低頭快速書寫。山風吹動紙頁,她用手背輕輕壓住。
紙上是一行工整卻略顯急促的字:「您好,請問齊辭阿姨在這裡嗎?」
“我就是。”齊辭突然想到,這孩子聽不到,於是她指了指自己,快速地點頭,又幾乎是搶也似的輕輕拿過女孩手中的筆,就著那頁紙,在女孩的字跡下方飛快寫道:「我是。孩子,發生了什麼?」
女孩接過本子和筆,睫毛低垂,在下眼瞼投下一小片陰影。她再次書寫,寫完後,默默地將本子轉過來,雙手捧著,遞到齊辭眼前。
紙上只有兩行字,卻像兩塊巨石投入齊辭心湖:
「阿姨,我叫陸知。我的媽媽,姜涔,病得很重。」
「求求您,跟我去看看她吧,她需要您。」
山風還在吹,試圖拂幹齊辭臉上的淚,卻只是帶來更多的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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