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辭閱讀日記的聲音更溫柔。她開始不僅僅是讀,還會握著姜涔的手,絮絮地講窗外雪化了,枝頭冒了新芽;講春天到了,又是玉淵潭的櫻花綻放的時候了,暗香彷彿能飄進病房;講她在戈壁深處的日子,相隔千里之外對她深深的思念;講她的認真,講她的愛意。
她也嘗試播放一些姜涔以前常聽的古典樂,觀察她手指或眼皮的細微顫動。
變化是極其緩慢的,慢得像冰川移動。但齊辭學會了捕捉那些微光:某天播放一首德彪西的《月光》時,姜涔右手的食指彈動了一下,雖然轉瞬即逝;某次齊辭低聲抱怨大學食堂的菜太鹹時,似乎看到她唇角有極其細微的波動。
雖然更多的時候,是寂靜。但齊辭不再感覺那寂靜是吞噬一切的絕望之海,它更像一片沉睡的冬林,地下深處,生命的根系正在悄然湧動。
促醒治療變得更加系統而有針對性。除了常規的肢體被動活動、針灸、聲光刺激,醫生還引入了一些神經調控技術。齊辭寸步不離地配合著,學習每一個康復動作,記錄下姜涔每一絲可能的反應,無論反應多麼微小,她都能看得到。
希望不再是懸在遠方的燈塔,而是化作了每日瑣碎、甚至有些枯燥的堅持。
然後,在那個柳絮開始飄飛的午後,陽光很好,暖洋洋地透過玻璃,在蒼白的被單上投下一塊明亮的光斑。齊辭剛讀完日記裡一段關於打羽毛球的描述,正笑著低頭去整理散落的頁尾。
忽然,她感覺到自己一直握著的手很輕微地動了一下。那一下不再是以往無意識的抽搐或反射,它很微弱,卻帶著一種遲緩的、試圖回握的意向。
齊辭全身的血液似乎在這一刻一齊湧向心臟,她倏地抬頭,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姜涔的臉。
時間被拉長,每一秒都清晰可聞。
她看到姜涔那如同蝶翼般濃密的眼睫開始顫抖。
起初很輕,像是被風吹動的草尖,接著,顫抖的幅度變大,頻率加快,彷彿沉睡的靈魂正在用盡全力,試圖抬起那沉重無比的眼簾。
齊辭的手心裡瞬間沁出冰涼的汗,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將即將衝口而出的哽咽死死堵住。她不敢動,不敢呼吸,生怕一點點驚擾,就會打斷這脆弱得如同朝露般的程序。
一下,兩下......那眼睫顫抖著,掙扎著,終於,艱難地掀開了一條縫隙。
窗外的陽光似乎太刺眼,那條縫隙立刻受驚般合攏了一些,但片刻後,又頑強地、一點點嘗試著再度睜開。
渾濁,迷茫,空洞,彷彿蒙著經年的大霧,找不到焦點。那雙曾經清澈、銳利、盛著星光與智慧的眼睛,此刻只是茫然地對著天花板的方向,映著窗戶透進來的光,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池水。
但它們確實是睜著的,不再是閉合的沉寂。
“涔......”齊辭的聲音破碎不堪,氣音般從指縫裡溢位。她小心翼翼地俯下身,讓自己的臉,一點一點進入那片迷茫視野的下方,中心。
她的影子落在姜涔的瞳孔上。
那雙霧濛濛的眼睛像生鏽的齒輪被強行轉動,微微移動了一下。渙散的目光,似乎費了極大的力氣,才艱難地一點點地聚攏起來。
目光終於飄忽地定格在了這張佈滿淚水卻仍舊微笑的臉上。
沒有認知,沒有情緒,只有最原始的對光影和輪廓的感知。
但就在那目光觸碰的瞬間,姜涔的嘴唇輕輕嚅動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氣若游絲般的“啊”。
只是一個無意義的音節,卻像一道劈開混沌的初啼。
齊辭的眼淚徹底決堤,她猛地低下頭,前額輕輕抵在兩人交握的手上,肩膀無法控制地劇烈抖動起來。這一次,是喜悅的洪流,沖走了半年來的恐懼、疲憊和絕望的砂石。
第24章 老人的第一次勸阻
窗外,春風拂過,新葉在陽光下柔軟地搖晃。
冰封的河流,終於傳來一聲裂響。雖然前方仍是萬里長路,雖然意識迴歸的旅程可能漫長而艱辛,但那個沉睡在秋天裡的人,終於在下一個夏天來臨之際,極其艱難地轉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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