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不斷的訊息提示音通常會在她到達後幾分鐘內響起。“叮”的聲音,在這荒涼寂靜的山巔像一道神諭。
她顫抖著手指點開。
「齊阿姨,這周媽媽手指能動的幅度大一點了,康復師說肌張力有好轉」
「今天試著坐了半小時,沒頭暈。就是說累了」
「江江期中考試進步了,媽媽今天也很開心」
「張叔叔介紹的中醫來針灸了,媽媽說腿上有點感覺,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起初都是關於姜涔的訊息。後來慢慢地,陸知也說起自己的事。
「齊阿姨,我的論文被重點期刊收錄了,我好開心」
「齊阿姨,今天我參加了公益,我們去清理了盲道,比起他們,我覺得我好幸運,我能看到的」
「齊阿姨,紅豆妹妹好像又長高了」
慢慢的,星期六的“朝聖”之路,漸漸不再是她一個人的秘密。最初,是黑蛋——那個父母常年在外打工、跟著爺爺過日子的男孩,發現了齊辭每週六雷打不動的“失蹤”。他像條機警的小狼崽,在一個寒冷的清晨坐上了齊辭的摩托車,目睹了他的“齊娘娘”在山頂寒風中捧著手機憨笑的“古怪”模樣。
後來的每一個週六清晨,他都沉默地等在摩托車旁,懷裡總是抱著個用舊棉絮裹著的燙手烤洋芋。從此,那輛破摩托的後座,多了一個沉默而可靠的小小身影。
黑蛋會幫她看著崎嶇的路面,會在她全神貫注看手機時,懂事地背過身去,望著蒼茫的遠山。有時訊號實在太差,他會學著齊辭的樣子,高高舉起手機,在寒風中站成一座小小的“天線”。
後來,那輛齊辭多年前開來的破舊吉普車在許久的搗鼓後,竟然又能喘著粗氣上路了。這輛“鐵皮罐頭”的出現,讓週六的“訊號之旅”變成了一個小小的節日。
齊辭會提前問好哪些孩子想給遠方的父母打個電話,或者只是去看看“山外的世界”(那個小小的手機螢幕)。
於是,每個週六清晨,吉普車顫巍巍地滿載著四五個裹成粽子似的孩子,在瀰漫的黃土煙塵中,駛向那個能連線遠方思念的山樑。
孩子們需要再步行很久才能找到位置,因為這個車上不去。
山頂的風依舊凜冽,但不再只有孤獨。
孩子們輪流用齊辭的或是從大人那裡借的手機,磕磕巴巴地跟電話那頭模糊的聲音交流,彙報成績,說著“我很好”、“別擔心”,然後匆匆結束通話,把寶貴的時間留給下一個人,也留給他們的齊娘娘。
他們會在齊辭專注閱讀陸知發來的訊息時,懂事地聚在稍遠一點的地方,分享著從家裡帶來的饃塊,小聲猜測著“齊娘娘的家裡人”到底長什麼樣。
而齊辭,在仔細閱讀、回覆完陸知的訊息後,總會抓緊訊號尚存的寶貴時間,做另一件至關重要的事——下載手語教學影片。
網路慢得令人心焦,一個幾分鐘的影片往往要耗費許久。她緊緊握著手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進度條,生怕訊號突然中斷,最後又要重新下載。
她下載的,都是最基礎、最生活化的詞彙和句子:“你們最近”、“謝謝”、“吃飯了嗎”、“痛不痛”、“今天天氣很好”、“媽媽愛你”......
回到學校,在孩子們睡下的深夜裡,她會就著昏黃的燈光,一遍遍回放那些影片,笨拙地、認真地模仿著螢幕里老師的手勢。手指僵硬,動作常常變形,但她堅持不懈。她想讀懂陸知的世界,想離那個她深愛之人的女兒的世界,更近一點點。
日子在山風的呼嘯與粉筆灰的飛揚中,又滑過去許多個星期六。
齊辭手機裡下載的手語影片塞滿了儲存空間,她練習得手指痠痛,但那些原本僵硬的比劃,漸漸變得流暢了一些。她和陸知的“交談”,也終於從最初她說,陸知回覆文字,到後來能夾雜幾個簡單的手語詞彙,再到現在,已經能基本看懂陸知的雙手錶達的意思了。
每次看到螢幕那端,陸知因為看懂她的手勢而瞬間亮起來的眼睛,和臉上綻開的毫不設防的燦爛笑容,齊辭就覺得那些在寒風中等待訊號的煎熬,那些深夜裡笨拙的練習,都有了最珍貴的迴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