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平看著他這副心灰意冷、放棄掙扎的模樣,看著他蒼白臉上難以掩飾的痛苦痕跡,連日來的壓力、擔憂、恐懼,以及此刻希望似乎落空的巨大失落,再也抑制不住。
一滴滾燙的淚水,不受控制地從她眼角滑落,恰好滴在了沈易城的臉頰上。
那滴淚水的觸感,溫熱而清晰,與他身體內部的冰冷劇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就在這一瞬間——
沈易城猛地再次睜開了眼睛!
這一次,他那雙原本空洞無神、如同蒙塵黑曜石般的眼眸,竟然……有了一絲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顫動!
他的瞳孔,似乎嘗試著,極其艱難地,想要對準那滴淚水來源的方向!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極其沙啞、微弱,卻讓顧清平渾身劇震的聲音:
“模糊的……影子……”
顧清平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阻止那即將衝口而出的哽咽。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顫抖著伸出手,在他眼前輕輕晃動。
“這……這個呢?能看到嗎?”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和難以置信的希冀。
沈易城的眉頭緊緊鎖著,彷彿在用力調動著某種沉睡已久、幾乎遺忘的功能,他的目光艱難地追隨著她手掌晃動的軌跡,雖然緩慢,雖然飄忽,但確實在移動!
“有……灰色的……東西在動……”他斷斷續續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乾涸的井中費力打出。
希望!
渺茫得如同風中殘燭,卻真實地、頑強地,在這一刻,於無邊的黑暗中,點燃了!
顧清平的淚水流淌得更兇,但這一次,是喜悅,是巨大的釋然,是看到漫長黑夜終於透進一絲微光的激動。她緊緊握住他的手,泣不成聲。
接下來的日子,對沈易城而言,是在痛苦與希望交織中緩慢前行的康復歷程。
神經的劇痛依舊不時襲來,但那種“灰色的東西在動”的感知,成了支撐他忍受這一切的強大動力。
在弗蘭克爾教授的指導下,顧清平開始對他進行系統的視覺康復訓練。
最初,他的世界依舊混沌一片,只有明暗的變化和極其模糊、扭曲的光影輪廓,如同隔著一層厚厚磨砂玻璃看水下晃動的影子,難以分辨具體形狀。
他會長時間地“凝視”著窗戶的方向,感受著日光與月光交替帶來的明暗變化,感受著顧清平在他眼前緩緩移動的手掌投下的那片模糊陰影。
每一次微小的進步——比如能大致判斷出顧清平靠近的方位,或者分辨出燭火跳動的光暈——都讓那雙原本死寂的眼眸中,重新注入一絲生氣和專注的光芒。
弗蘭克爾教授根據他視神經恢復的特性和殘存功能,親自為他設計並打磨了一副特製的眼鏡。鏡片並非普通的屈光鏡片,而是結合了特殊的濾光、稜鏡和微放大功能,能夠最大限度地增強對比度,抑制雜亂光影,並將有限的視覺訊號進行最佳化處理。
當沈易城第一次戴上這副沉甸甸的、樣式古怪的眼鏡時,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謹慎,抬起頭。
不再是完全的黑暗,也不再是混沌模糊的光影。雖然視野依舊狹窄,像是透過一條長長的隧道看世界,雖然細節缺失,色彩黯淡失真,大部分割槽域如同覆蓋著濃霧……
但是,他看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