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平看著他為自己斟茶,雖然動作比常人稍慢,卻精準穩當,她心中倍感欣慰。
“易城,”她語氣溫和卻認真,“你的眼睛恢復得差不多了,寧城那邊……秦錚獨自支撐了這麼久,我們是不是該回去了?”
沈易城斟茶的手微微一頓。
他不想走。
是的,他不想。
他太貪戀在格呂瑙的這段時光了。
這裡沒有督軍府的繁瑣公務,沒有各方勢力的勾心鬥角,沒有那些需要他時刻警惕的暗箭。
這裡只有他和她,朝夕相處,相互依偎。
她是他的醫生,是他的嚮導,是他昏暗世界裡唯一清晰溫暖的光源。
這段日子,幾乎是他人生中最為平靜和幸福的時光。
他沉默著,沒有立刻回答,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流露出內心的不情願。
顧清平將他細微的抗拒看在眼裡,心中瞭然,又覺得有些好笑。
她傾身過去,輕輕拿走他手中那隻快要被他摩挲得燙手的茶杯,放回桌上,語氣帶著幾分調侃:
“沈督軍,可不能只顧自己在這裡偷閒。你再不回去,秦參謀長怕是要累得撂挑子,來電報罵我了。”
她的話語像羽毛般拂過沈易城心頭,那點因不捨而生出的固執悄然消散。
他當然知道秦錚的辛苦,知道自己的責任,只是私心作祟,不願面對罷了。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算是同意了。
然而,還有一個問題,像根小刺紮在他心裡。他猶豫了一下,抬起眼,透過鏡片小心翼翼地看向顧清平模糊的面容,聲音不自覺地放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試探:
“回去之後……你,去哪裡?”
是回寧城督軍府?還是……回北地?回凌珣那裡?後面的話他沒敢問出口,怕聽到那個讓他心口發澀的答案。
顧清平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自然而然地接話,彷彿這是早已想好的事情:“我這次出來得匆忙,只給凌珣留了封語焉不詳的信。既然要回去了,總得先回北地一趟,當面和她好好解釋清楚才行。”
“……”
果然。
沈易城的心像是被泡進了一盞陳醋裡,酸澀感瞬間瀰漫開來。
他垂下眼眸,掩住鏡片後一閃而過的失落,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最終卻什麼也沒說。
他沒有立場阻止,也沒有資格要求。她能陪他來這裡,為他搏一個光明,他已經感激不盡。難道還能奢望她徹底斬斷與北地、與凌珣的聯絡嗎?
他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重新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茶,抿了一口,苦澀的滋味從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他得到了光明,卻似乎,依舊未能完全擁有站在光明下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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