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易城!”顧清平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抓住他的衣襟。
“閉嘴。”沈易城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反駁的力道,鏡片後的眼睛裡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心疼與怒氣——不是對她,而是對讓她不得不承受這一切的處境。
他抱著她,徑直走向旁邊已經發動的汽車,同時對秦錚下令:“按清平剛才的要求,徹底消毒!你把卡爾帶過去監督指揮!”
說完,他低頭看向懷中還想掙扎的顧清平,聲音放緩,卻依舊堅定:“顧清平,你不是神。你現在需要休息,這是命令。”
他將她小心地放進汽車後座,自己隨即坐了進去,對司機道:“回督軍府。”
車子駛離這片瀰漫著消毒水氣味的區域。顧清平靠在座椅上,疲憊如潮水般湧來,她終於不再堅持,閉上了眼睛。沈易城將她冰涼的手緊緊握在掌心,看著她眼下的青黑和毫無血色的唇,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絕不能再讓她承受這樣的重擔。
懷裡的人在輕輕顫抖:“我殺人了......”她聲音很輕。
沈易城收緊了手臂,低沉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你救了我,救了這列火車,救了沿途無數人。”
他輕輕托起她的臉,讓她直視自己鏡片後堅定的目光:“清平,這一槍不是罪孽,是功德。”
顧清平望著他深邃的眼眸,那裡面沒有憐憫,只有全然的信任與疼惜。她眼底的迷霧漸漸散去,化作清澈的堅定。
“我們回家。”她輕聲說。
“好,”沈易城拭去她眼角不知何時滑落的淚,“我們回家。”
那夜之後,顧清平終究還是大病了一場。
連日的殫精竭慮、生死一線的緊繃,尤其是親手結束一條生命帶來的巨大心理衝擊,在一切塵埃落定後,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垮了她一直強撐的精神防線。
她發起了高燒,昏沉中時而驚醒,時而被夢魘纏繞。
沈易城推掉了所有非必要的軍務,日夜守在她床邊。
他不再是那個威震八方的督軍,只是一個笨拙卻無比專注的守護者。
她昏睡時,他就搬一張椅子坐在床邊處理公文,或是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她。
有時顧清平迷迷糊糊醒來,總能第一時間對上他關切的目光。他什麼都不問,只是伸手替她掖好被角,低聲說:“再睡會兒,我在這兒。”
他堅持親自給她喂藥。
起初,他動作生硬,藥匙總會不小心碰到她的牙齒。顧清平想自己來,卻被他固執地拒絕。
後來,他學會了先輕輕吹涼,再將藥匙穩穩遞到她唇邊,還會像哄孩子似的,在她皺眉嚥下苦藥後,立刻塞一小塊冰糖到她嘴裡。
那冰糖的甜意在舌尖化開的瞬間,顧清平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泛起一陣酸澀的暖流。
自從母親早逝後,太久了……真的太久了。
久到她幾乎已經忘記,生病時被人如此小心翼翼、體貼入微地照顧是什麼感覺。
她是長姐,要照顧年幼的清安;她是醫生,要照顧無數的病人。
她習慣了獨立,習慣了堅強,習慣了成為別人的依靠,習慣了一個人吞嚥所有的苦楚,包括身體上的,也包括心裡的。








